第六十五章 冬至、玻璃与一碗热饺子
第六十五章冬至、玻璃与一碗热饺子
大明天工元年，十一月二十二。冬至。
古语云：冬至大如年。
在这一天，太阳走到了天空的最南端，北半球迎来了最长的黑夜。而在小冰河期的淫威下，这场黑夜还伴随着一场足以掩埋膝盖的暴雪。
北京城变成了一座银装素裹的死寂之城。
街道上的积雪无人清扫，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几乎听不到任何生息。富人们躲在深宅大院里烧着红罗炭，穷人们则挤在刚刚安了铁皮炉子的屋里，听着窗户纸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
然而，在西苑北侧的一片空地上，却出现了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
那是一座占地三亩的长条形建筑。它没有砖墙，四周和顶棚全部由刚刚试制成功的平板玻璃拼接而成。虽然那些玻璃还带着气泡，甚至有些发绿，但在雪地的映衬下，它依然像是一个从天界掉落的神迹。
更神奇的是，这座“水晶宫”并没有被积雪覆盖。
落在顶棚上的雪花，刚一接触玻璃，就化作了水滴，顺着排水槽悄无声息地流走。
因为它是热的。
……
玻璃暖房内。
如果说外面是极寒地狱，这里就是阳春三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沉醉的湿润泥土气息，混合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徐光启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裤腿卷起，正蹲在垄沟里，像照顾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一株株嫩绿的秧苗。
他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元帅，您看！”
见到李昊推门进来，徐光启兴奋地指着面前那一片翠绿。
“活了！全活了！这批黄瓜，还有那边的西红柿（番茄，此时刚传入中国不久，多为观赏），授粉成功，已经挂果了！”
李昊跺了跺脚上的雪，脱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一股暖湿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暖气管道旁——那是几根粗大的铸铁管，正发出轻微的水流声。这些管道连接着隔壁机械厂的锅炉房，利用废蒸汽进行循环供热。
“多少度？”李昊问。
“恒温二十五度。”徐光启看了一眼挂在柱子上的温度计，“湿度七十。简直是完美的春天。”
李昊弯下腰，伸手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
在那个没有超市、冬天只能吃大白菜和萝卜的年代，这一抹鲜活的绿色，比黄金还要珍贵。
“咔嚓。”
李昊咬了一口。清脆，甘甜，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好吃。”李昊笑了，把剩下的半截递给徐光启，“老徐，你也尝尝。这就是科学的味道。”
徐光启接过黄瓜，却舍不得吃，只是放在鼻端深深地嗅着。
“元帅，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又要被那些儒生骂了。古人云：不时不食。咱们这大冬天的种出夏天的菜，是‘逆天而行’啊。”
“逆天？”
李昊看着这满园的春色，眼神温和而坚定。
“老徐，在这个冰冷的世道，让人吃饱、吃好，就是最大的顺天应人。”
“如果老天爷不给春天，那我们就自己造一个。”
……
正午。北庭机械厂，第一职工食堂。
今天是冬至，按照北方的习俗，不吃饺子会冻掉耳朵。
巨大的食堂里，几百张长条桌拼在一起，热气腾腾。三千多名刚下了早班的工人，正拿着饭盆排队。
并没有往日的嘈杂和抢座，大家都在伸长脖子，看着打饭窗口那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翻滚着白胖胖的饺子，像是一只只银元宝。
“哎哟！今儿这饺子馅可真香！”
排在前面的老师傅老张头使劲吸了吸鼻子，“闻着像是猪肉大葱的？不对……还有股清香！”
打饭的大师傅用大勺子敲了敲锅边，得意地喊道：
“老张，你那是狗鼻子吧？告诉你们，今儿这饺子，可是监国大人特批的！”
“猪肉是昨天刚杀的年猪，这绿叶子菜……”
大师傅指了指旁边的一筐翠绿的韭菜。
“看见没？韭菜！这大雪天里的新鲜韭菜！是从西苑那个‘水晶宫’里刚割下来的！”
人群轰动了。
“韭菜？我的娘咧，这冬天还能见着绿叶子？”
“那不是皇上才能吃的贡品吗？”
老张头端着满满一大碗饺子，小心翼翼地挤出人群，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干净净的手帕，擦了擦那双满是老茧和机油黑渍的手。
然后，他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开。
滚烫的汤汁流了出来，鲜美的肉香混合着韭菜特有的辛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一瞬间，老张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老张，咋了？烫着了？”旁边的工友关切地问。
“没……没……”
老张头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笑得像个孩子。
“俺就是……就是想起俺爹了。”
“俺爹活了六十岁，到死也没在大冬天吃上一口绿叶子。俺这辈子……值了。”
……
李昊和徐光启端着饭盆，悄悄地坐在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吃着同样的韭菜猪肉饺子，喝着同样的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元帅。”
徐光启看着不远处那个边哭边吃的老张头，低声说道：
“我突然觉得，刚才那根黄瓜，比不上这碗饺子。”
“为什么？”李昊问。
“那黄瓜虽然稀奇，但终究是咱们两个人在尝鲜。”
徐光启指了指这喧闹而温暖的食堂。
“而这饺子，让三千个人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您常说的‘工业化的红利’，我想，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
李昊点了点头，将碗里的饺子汤一饮而尽。
暖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光启，记住这个味道。”
李昊放下碗，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咱们造大炮，造铁船，杀贪官，斗士绅，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这天下像老张头这样的人，能在冬至这一天，不用缩在被窝里挨饿，而是能挺直了腰杆，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韭菜饺子吗？”
“这叫——人间烟火。”
……
夜幕降临。
雪停了。
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将大地照得通透。
一列刚刚从大同运煤归来的蒸汽火车，喷着白色的烟雾，缓缓驶过京西的高架桥。
那明亮的车头大灯，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小冰河期的黑夜。
而在铁路旁的村庄里，无数个透着微弱火光的窗户里，传来了孩子们欢闹的声音。
那是铁皮炉子在燃烧，是饺子下锅的声音。
这个冬天虽然冷，但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人们知道，在那座冒着烟的城市里，有一群人正在用钢铁和火焰，为他们守住春天的温度。
李昊站在豹房的窗前，哈了一口白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冬至快乐，大明。”
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