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红色的雪,香肉的局
大明景泰元年,十月十五日,大雪。
宣府镇,北门外羊毛互市点。
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掩埋。宣府城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令人绝望的零下三十五度。在这个没有羽绒服的年代,这种天气就是死神的镰刀。
但在宣府北门外五里处的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棚里,却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几百名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蒙古牧民,甚至还有不少穿着皮甲、手里却没拿刀的瓦剌下级士兵。
他们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武器,而是剪刀,或者是刚刚剪下来的、脏兮兮的羊毛。
“排好队!别挤!!”
范家的伙计们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拿着大棒,维持着秩序。
在木棚的最里面,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煮着粘稠的白粥,还飘着几片咸菜叶子。那股米香味,对于这群已经在雪原上啃了好几天树皮和冻马肉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勾魂的迷药。
“这是今天的收成!”
一个满脸冻疮的瓦剌百夫长,颤巍巍地把一大包羊毛放在秤盘上。他的手已经冻裂了,全是血口子。为了凑够这包羊毛,他把自己战马的鬃毛都剪了,甚至把帐篷里的羊毛毡子都拆了。
“二十斤,杂质三成。”
伙计冷漠地拨弄着算盘,“换精米五斤,或者热粥三碗加两个白面馒头。选哪个?”
“要粥!要馒头!!”
百夫长的喉结疯狂滚动,眼睛里冒着绿光,“现在就要!”
伙计扔给他一个木牌。百夫长像疯狗一样扑向那边的粥棚,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烫得眼泪直流也舍不得吐出来。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李昊披着黑狐裘,举着千里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陛下,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张辅站在一旁,有些不解,“这帮蛮子手里都有血债,咱们给他们吃的,是不是养虎为患?”
“养虎?”
李昊放下千里镜,呼出一口白雾。
“张辅,你看清楚了。那是一群虎吗?”
李昊指着那个蹲在地上舔碗的百夫长:
“那是一群被拔了牙、剪了指甲的狗。”
“当他们习惯了用羊毛换粮食,习惯了跪着讨饭吃,他们就再也拿不起弯刀了。”
李昊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巍峨的宣府城。
“而且,这只是开始。”
“朕要让也先看看,什么叫……众叛亲离。”
宣府校场。
如果说城外是一片灰暗的难民营,那么城内的校场,就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五万名宣府边军,此刻已经全部换装完毕。
这是李昊用那是几万斤羊毛,加上从京城勒索来的布匹,逼着全城的裁缝和妇女,日夜赶制出来的——“正统元年式军大衣”。
这种大衣借鉴了后世的设计:长及膝盖,双排扣,大翻领。外层是结实的粗棉布,染成了醒目的猩红色;内层填充了厚实的羊毛毡。
既保暖,又防风,还能当被子盖。
在这白雪皑皑的塞北,这五万个红色的身影,就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生命力。
“立正!!”
随着一声哨响(李昊引入的指挥工具)。
五万个鞋底(特制的牛皮底羊毛靴)同时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昊走上点将台。
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特制的红色军大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肩头绣着两条金色的龙纹。
“弟兄们!冷不冷?!”李昊大声问道。
“不冷!!”
五万人的吼声,带着热气,冲散了漫天的飞雪。
“这衣服暖和吗?!”
“暖和!!”
“这衣服是谁给的?!”
“陛下给的!!”
这种简单的问答,每一次都在强化着皇帝在士兵心中的地位。
“好!”
李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台边,拔出腰间那把新打造的、泛着寒光的雁翎刀(双液淬火工艺)。
“瓦剌人在外面冻得像孙子,饿得像野狗。而我们在城里,吃肉,穿新衣。”
“为什么?”
李昊的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我们手里的刀够快!枪够准!炮够狠!!”
“杨洪!”
“末将在!”老将军一身红色大氅,精神抖擞。
“把那东西拉出来,给弟兄们开开眼!”
“是!”
随着一阵车轮滚动声。
一百辆经过改装的**“偏厢车”**(明代战车),被推到了校场中央。
这些战车不再是以前那种笨重的木板车。李昊让人在车厢两侧加装了铁板,车轮加宽以适应雪地。
而在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架着一门黑洞洞的**“虎蹲炮”或者“佛朗机快炮”**。
在车厢两侧,还预留了射击孔,供火枪手向外射击。
这就是李昊为雪地作战量身定制的——“移动碉堡”。
“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怕野战了。”
李昊跳下一辆战车,拍了拍那厚实的铁板。
“步兵推着车走,火枪手躲在车里打。瓦剌骑兵冲不过来,射不透车。咱们可以推着这堵墙,一直推到也先的鼻子底下去!”
“这叫——车悬阵(魔改版)。”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战车,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们以前怕出城野战,是因为步兵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但现在有了这些铁乌龟,再加上手里那种不用点火绳的燧发枪,他们甚至开始期待一场野战了。
“陛下!”
神机营参将张辅站了出来,大声请战:
“现在的瓦剌人就是一群饿昏了头的野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咱们推着车出去,把他们的大营平了!!”
“不急。”
李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抹猎人特有的耐心。
“现在去打,那是困兽之斗,他们还会拼命。”
“我们要等。”
“等到他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等到他们为了抢一口吃的自相残杀的时候……”
李昊看向城外那片连绵的瓦剌营帐,眼神冰冷:
“那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十月二十日。瓦剌大营。
也先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并非没有粮食,而是粮食要优先供应给那一万名最精锐的怯薛军(亲卫)。至于其他的部落武装,早就断顿了。
大营里,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随处可见冻僵的尸体,有的尸体上的肉被偷偷割走了。战马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都被杀了吃肉,或者冻饿而死。
“太师……不能再等了。”
纳哈出走进金帐,脸色灰败,“下面的部落已经快压不住了。昨晚,土尔扈特部的人因为抢一只死羊,跟杜尔伯特部的人打起来了,死了几十个。”
“而且……”纳哈出吞吞吐吐,“听说……有很多士兵偷偷跑去明军的互市点,用兵器和战马换粮食。”
“混账!!”
也先猛地站起来,想要发火,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是低血糖的症状。
“杀!给我杀!谁敢逃跑就杀谁!!”也先扶着桌子,咆哮道。
“杀不完了,太师。”纳哈出苦笑,“太多了。再杀下去,还没等明军打过来,我们就先散了。”
也先颓然坐下。
他看着帐顶,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如果不贪图宣府,早点撤回草原,哪怕损失点面子,至少主力还在。
现在,大雪封路,几万大军被困在这死地。进,攻不破冰城;退,没有粮草支撑他们走出几百里的雪原。
这就是战略被动。
“太师,只有一个办法了。”
赛刊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明军在北门外设了互市点,那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我都闻到味儿了!”
“咱们还有一万精锐。今晚,全军压上!不攻城,只抢粮!!”
“抢到了粮,咱们就能活着回草原!抢不到……那就死在那儿!总比在这儿窝囊地饿死强!!”
也先看着弟弟那张扭曲的脸。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疯狂。
也是唯一的生路。
“好。”
也先拔出腰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涂在刀刃上。
“那就……赌最后一把。”
“传令!全军集结!今晚子时,目标北门互市!抢粮!!”
子时。宣府北门外。
风雪稍歇。
互市点的木棚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肉堆。
几十口直径两米的大铁锅,架在露天的空地上。
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冲天。
锅里,煮着成吨的马肉、羊肉,甚至还有整扇的猪肉。大量的花椒、大料、盐巴被毫不吝啬地倒进去。
那股浓烈、霸道、直钻人天灵盖的肉香味,顺着北风,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飘向了五里外的瓦剌大营。
咕噜——
在瓦剌大营的前沿阵地,无数趴在雪窝里的瓦剌士兵,闻到了这股味道。
他们的胃在痉挛,口水在疯狂分泌。那种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压倒了纪律,压倒了恐惧。
“肉……是肉……”
“好香啊……”
“冲啊!!抢肉啊!!”
不需要也先下令。
当第一名士兵扔掉盾牌,发疯似地向着那肉香飘来的方向冲去时,雪崩开始了。
数万名饿红了眼的瓦剌人,像是一群丧尸,嚎叫着,推搡着,漫山遍野地冲了过来。
他们眼里没有城墙,没有明军,只有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来了。”
城墙上,李昊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轻轻叹了口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古人诚不欺我。”
“准备上菜吧。”
“轰隆隆——”
就在瓦剌人冲到距离大锅还有三百步的时候。
那些原本堆积在周围的雪堆,突然动了。
上面的伪装布被掀开。
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真面目。
一百辆红色的偏厢车,早已在这里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地,将那几口大锅护在中间。
车上的挡板被推开。
一千名身穿红色军大衣的火枪手,将黑洞洞的枪口架在了射击孔上。
而在每两辆车之间,都架着一门虎蹲炮。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口袋”**。
“别停!!冲过去!!肉就在前面!!”
赛刊王冲在最前面,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没法停。后面的大军已经疯了,停下就是被自己人踩死。
“为了肉!!杀!!”
瓦剌人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们用身体撞击着战车,试图翻越这道钢铁防线。
“开火!!”
负责指挥的杨俊,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轰!
五十门虎蹲炮首先发难。
这种近距离的霰弹轰击,对于密集冲锋的人群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无数铁砂和碎钉横扫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瓦剌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偏厢车内的火枪手开始自由射击。
他们不需要瞄准,因为敌人已经挤到了车轮底下。每一枪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刺刀!!”
当有悍勇的瓦剌兵跳上战车,试图砍杀里面的火枪手时。
火枪手们并没有惊慌。他们迅速将早已套好的三棱刺刀向前一送。
“噗嗤!”
那个瓦剌兵被捅了个对穿,惨叫着跌落车下。
这就是车悬阵的威力。
战车构成了坚固的掩体,火枪提供了远程输出,刺刀解决了近战威胁。
瓦剌人就像是海浪撞上了礁石,撞得粉碎,却无法前进一步。
那几口大锅里的肉,就在眼前,冒着诱人的热气。但他们永远也吃不到了。
因为那是死神的诱饵。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瓦剌人在付出了数千具尸体的代价后,终于崩溃了。
那种饥饿带来的疯狂,在钢铁和火药的绝对暴力面前,迅速消退,变成了彻骨的恐惧。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那是铁墙!那是火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打了!我投降!我要吃肉!!”
一名瓦剌士兵跪在雪地里,向着那几口大锅举起了双手,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跪,引发了连锁反应。
成千上万的瓦剌士兵,原本是来拼命的,现在却纷纷跪倒在地。他们不是被杀怕了,而是被饿怕了,被那股肉香征服了。
“谁敢投降!!站起来!!”
赛刊王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两个投降的士兵,“给我冲!!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车阵咬开!!”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赛刊王的动作定格了。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远处,一辆战车的顶端,杨俊吹了吹手里那杆特制狙击枪的枪口。
“聒噪。”
随着赛刊王的倒下,瓦剌大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除了也先带着几千亲卫狼狈逃回大营外,剩下的一万多名进攻部队,全部跪在了雪地里。
他们不是俘虏。
他们是食客。
“开饭。”
李昊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慈悲。
“每个人,一碗肉汤,两个馒头。”
“吃饱了,把地上的尸体收拾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朕的苦力。想吃饭,就拿力气来换。”
瓦剌大营,金帐。
也先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和咀嚼声,面如死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了战术,不是输给了兵法,而是输给了工业和后勤。
他的勇士在挨饿,敌人的士兵在吃肉。
他的骑兵拿着弯刀,敌人的步兵拿着火枪。
他的帐篷漏风,敌人的城池坚如磐石。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太师……怎么办?”纳哈出已经吓傻了。
也先缓缓站起身,解下腰间的金刀,放在桌子上。
他看着那把刀,那是当年他统一卫拉特蒙古时,父亲传给他的。
“大势已去。”
也先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下。
“我们回不去了。”
“没有粮草,没有战马,这几万残兵败将,走不出这片雪原就会被冻死。”
“那……投降?”纳哈出试探着问。
“投降?”
也先惨笑一声。
“朱祁镇不会接受我的投降。他要的,是我的头,去祭奠土木堡的亡魂。”
“纳哈出。”
也先看着自己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温情。
“借你的头一用。”
“什么?!”纳哈出大惊失色,刚要拔刀。
也先的动作比他快。
寒光一闪。
纳哈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倒在了血泊中。
也先擦了擦刀上的血。
“用你的人头,加上赛刊王的死,或许能换我一条活路。”
“毕竟,那个狗皇帝还需要一个活着的瓦剌首领,去帮他牵制京城。”
也先是个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他知道李昊的政治野心。一个完全灭亡的瓦剌,对李昊没有价值。只有一个被打断了脊梁、只能听命于宣府的瓦剌,才是李昊对抗京城的最好筹码。
“来人!”
也先提着纳哈出的头,走出金帐,对着外面仅存的亲卫大喊:
“备马!!”
“我去……见驾。”
次日清晨。宣府总兵府。
李昊坐在大堂之上。
他穿着那件红色的军大衣,但里面却换上了崭新的龙袍。
堂下,跪着一个人。
一代天骄,草原霸主,也先。
他捧着纳哈出的人头,还有那把象征权力的金刀,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罪臣也先,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愿献上瓦剌全部版图,世世臣服大明,永不背叛。”
李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也先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起来吧。”
李昊终于开口了。
“朕不杀你。”
“因为杀了你,草原还会乱。朕没空去收拾那些烂摊子。”
“朕封你为顺宁王(历史上朱棣封阿鲁台的称号)。”
“你带着你的人,滚回草原去。”
“但是。”
李昊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那六万大军,留下五万给朕修路、挖矿。你只能带走一万人。”
“还有,每年,你要给朕送十万斤羊毛,一万匹战马。”
“如果少一斤,少一匹……”
李昊指了指门外那一百辆整装待发的偏厢车:
“朕的‘红色军团’,就会去你的金帐里,找你喝茶。”
也先浑身一颤,重重磕头:
“臣……谢主隆恩!!”
这一刻,草原的脊梁,断了。
李昊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和那满城飘扬的红色旗帜。
他知道,宣府保卫战,结束了。
但他和京城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杨洪。”
“臣在。”
“传檄天下。”
李昊的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笑意:
“就说……太上皇于宣府大破瓦剌,降服也先,拓地千里。”
“即日起,设立**‘北庭都护府’**。”
“朕,要在这里,建一座新都。”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