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钢铁之心与名为“太行”的兽
第五十六章钢铁之心与名为“太行”的兽
大明天工元年,六月十五。大暑。
北京城西,那座刚刚扩建完成的**“北庭车辆厂”**(原兵仗局分厂),此刻正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热浪中。这热浪不仅来自头顶毒辣的太阳,更来自车间深处那几十座昼夜不息的化铁炉。
巨大的红砖厂房内,嘈杂声震耳欲聋。那是金属撞击金属的脆响,是蒸汽泄露的嘶鸣,也是数百名工匠喊着号子的粗暴和声。
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煤灰味的世界中心,停放着一个尚未完工的庞然大物。
它不想是这世间应有的东西。它通体由黑沉沉的铆接钢板构成,长约三丈,高逾一丈。巨大的红色动轮(驱动轮)足有半人高,复杂的连杆机构像是一堆错综复杂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面,透着一股狰狞的机械美感。
这是大明的第一台干线蒸汽机车——代号“太行”。
李昊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沾着一抹黑油。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个刚刚吊装上去的气缸。
“不行。间隙还是太大了。”
李昊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活塞进去松松垮垮的。一旦通入高压蒸汽,气全都得从缝里漏光了,哪还有劲推轮子?”
站在一旁的赵大锤,此刻已经是车辆厂的总工程师。这位曾经只会打铁的汉子,如今也戴上了一副度数不低的近视镜(长期看图纸累的),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满脸愁容。
“元帅……不,厂长。”赵大锤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汗,“这已经是咱们能做到的极限了。那镗床还是咱们自己手摇的,刀头磨损太快,稍微抖一下,这内壁就不圆了。要想做到您说的‘严丝合缝’,除非……除非神仙来车这铁疙瘩。”
这是工业基础薄弱的痛。
原理大家都懂,图纸也有,但没有高精度的母机(机床),造出来的零件就是废铁。
李昊沉默了。
他知道赵大锤尽力了。这台“太行”号已经卡在这个瓶颈上整整半个月了。
“没有神仙。”
李昊扔下卡尺,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抓起一块那黑乎乎的杜仲胶,又拿起一卷石棉绳。
“既然硬碰硬做不到密封,那就来软的。”
李昊拿起粉笔,在气缸图纸的活塞位置画了几道槽。
“看到这几个槽了吗?”
“这是活塞环的槽。”
“以前咱们想着用铁环去涨紧,但现在的钢材弹性不够。那就改!”
李昊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那是工程师在解决难题时的特有光芒。
“用石棉绳浸泡猪油和石墨粉,编成辫子,填进这槽里!再在外面包一层杜仲胶皮!哪怕它磨损快,哪怕跑一趟就要换一次,也得先让这玩意儿动起来!”
“这就叫——填料密封。”
赵大锤眼睛一亮:“就像给这铁家伙穿个‘软草鞋’?”
“对!只要能堵住气,哪怕它是草鞋,那也是能跑的草鞋!”
李昊大手一挥:“动起来!所有人三班倒!朕就在这守着!三天之内,我要听到它的心跳声!”
……
三天后。深夜。
厂房内灯火通明。
数百名工匠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台已经组装完毕的“太行”号。
它静静地卧在两根刚刚铺好的试验铁轨上,锅炉下方已经堆满了优质的无烟煤。
李昊站在车头前,手里拿着火把。
“点火。”
火把扔进了炉膛。
呼——!
火焰瞬间升腾。
随着时间的推移,锅炉上的压力表指针开始缓慢爬升。
1个大气压……2个大气压……
“漏气吗?”李昊问。
“有点呲呲声,但在可控范围内!”赵大锤趴在气缸旁听了听,兴奋地喊道,“那‘软草鞋’管用了!”
5个大气压。
整台机车开始发出轻微的震动,那是水在沸腾,是力量在积蓄。
“开阀门!”李昊下令。
赵大锤颤抖着手,握住了那个红色的主汽阀手轮,用力一拧。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冲入气缸。
活塞被推动了。
通过连杆,那股巨大的推力传递到了红色的动轮上。
哐当!
一声巨响。那重达几十吨的钢铁巨兽,向前猛地窜了一步。
紧接着。
况——且——况——且——
节奏变得连贯起来。
巨大的动轮开始缓缓转动,排气管有节奏地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柱。
“太行”号在铁轨上缓缓滑行,虽然速度很慢,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它真的动了!
“动了!动了!!”
“它自己走了!没有马拉,它自己走了!”
工匠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扔掉了帽子,有人抱头痛哭。
他们亲手造出了一个“活物”。
工部尚书石璞(此时已是技术官僚的代表)站在李昊身边,老泪纵横。他看着那台喷云吐雾的机器,喃喃自语:
“墨子若是再世,恐怕也要给这铁家伙磕个头吧……这就是‘天工’啊。”
李昊并没有欢呼。
他走到正在缓慢行进的车头旁,伸手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外壁。
掌心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如同心跳。
“听到了吗?”李昊对石璞说。
“听到什么?”
“它的呼吸声。”
李昊转过身,看着那深邃的夜空。
“这不仅仅是一台车。这是大明的新心脏。”
“只要它的心脏还在跳动,大明的血脉就能流遍每一寸土地。”
……
次日清晨。京城茶馆。
关于“太行”号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但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听说了吗?昨晚西边那个厂子里,传来了龙叫唤!”
“我也听见了!那声音,轰隆轰隆的,还喷白气!听说那是监国大人从东海抓来的铁龙,把它锁在笼子里拉磨呢!”
“真的假的?那铁龙吃什么?”
“听说吃煤!一顿要吃一座山的煤!”
百姓们在恐惧中带着好奇,在迷信中带着敬畏。
他们无法理解蒸汽机,所以只能用神话去解释。
而在角落里,几个穿着儒服的书生正脸色阴沉地喝着茶。
“奇技淫巧……这就是祸国殃民的奇技淫巧!”
“造出这等怪物,必遭天谴!等着看吧,这铁龙迟早要反噬其主!”
……
西苑,办公室。
李昊看着锦衣卫送来的舆情报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怪物?”
“对于还没学会用火的猴子来说,火把也是怪物。”
他将报告扔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京津铁路通车典礼筹备案》。
“传令下去。”
李昊对徐光启说道。
“通车典礼定在下个月初一。”
“到时候,朕要邀请全城的百姓,还有那个被关在南宫的安乐皇帝,一起去免费坐一坐这趟车。”
“恐惧源于未知。”
“等他们发现这头‘怪兽’不仅不吃人,还能在一个时辰内把他们送到海边看大海的时候,他们就会爱上这头怪兽。”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工业革命。”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在“北庭车辆厂”高耸的烟囱上。
黑烟滚滚升起,与朝霞融为一体。
大明这台沉重的战车,终于装上了它的动力源,准备开始那场漫长而又不可逆转的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