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轧花机的轰鸣与第一抹“天工蓝”
第七十二章轧花机的轰鸣与第一抹“天工蓝”
大明天工二年,六月初六。酷暑。
北京城的前门大街,那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地界。
往年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麻衣,或者是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只有极少数的达官显贵,才穿得起鲜亮的丝绸。
灰色、土黄色、暗蓝色,这是属于农耕文明的保护色,耐脏,沉闷,透着一股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疲惫。
但今天,在**“大明纺织总公司”**(原皇商采办点改建)的直营店门口,却挤满了争奇斗艳的大姑娘小媳妇。
“别抢!别抢!每人限购两匹!”
伙计站在柜台上,嗓子都喊劈了。
“这是天津卫刚运来的**‘机织细棉布’**!不缩水!不掉色!”
柜台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布匹。
但最让路人移不开眼睛的,不是布料的细腻,而是那种颜色。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蓝色。
既不是容易褪色的植物靛蓝,也不是昂贵的点翠蓝。它蓝得深邃,蓝得发亮,在阳光下甚至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这叫**‘天工蓝’**!”
伙计抖开一匹布,那浓郁的色彩仿佛要流淌下来。
“监国大人说了,这是用煤炭里提炼出来的‘神水’染的,洗一百次都跟新的一样!”
人群中,王大娘(王二的母亲)正死死拽着两匹这种蓝布,脸上笑开了花。
“真好看……真好看啊!这颜色正!给我儿做身新衣裳,哪怕是当官的也没这么体面!”
两百文一匹。
价格只有传统手工土布的一半,颜色却漂亮十倍。
这一天,北京城的土布庄老板们看着自家柜台上无人问津的存货,听到了旧时代碎裂的声音。
……
西苑,化工厂染料车间。
这里没有布匹的柔软,只有刺鼻的化学味和满地的黑泥。
李昊戴着防毒面具,站在一口巨大的反应釜前。
釜内翻滚着黑褐色的粘稠液体——煤焦油。这是炼焦厂原本打算倒掉的废料。
“这就是变废为宝。”
李昊的声音闷在面具里。
他指着旁边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刚刚提炼出来的结晶体。
“苯胺。”
“茜素。”
“还有这个……普鲁士蓝(亚铁氰化铁)。”
徐光启在一旁做着笔记,尽管已经被熏得流眼泪,但他的神情却无比狂热。
“元帅,这太神奇了。黑乎乎的煤炭,竟然能变出这世间最鲜艳的颜色?这简直就是……炼金术!”
“这是有机化学。”
李昊摘下面具,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光启,你要明白。以前我们染布,要种几万亩的蓝草、茜草。那是跟粮食争地。”
“现在,我们只要挖煤就行了。”
“把土地腾出来种棉花,种小麦。把颜色交给工厂。”
李昊拿起一块刚刚染好的红布——那是用合成茜素染的,红得像火,像血,像大明正在燃烧的国运。
“不过,光有颜色不行。”
李昊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苏三娘那边发来急电。天津的纺织厂快停工了。”
“为什么?没人了?”
“不,人招满了。是没棉花了。”
……
京郊,大兴皇庄。棉花收购站。
这里的气氛比化工厂还要焦灼。
数千辆牛车、独轮车排成了长龙,那是附近几个县的棉农来交棉花的。
白花花的棉花堆成了小山,甚至堵塞了官道。
但是,收购的速度却慢得像蜗牛。
“快点啊!这天要下雨了!棉花湿了就完了!”
老农们急得直跺脚。
收购站里,几百名妇女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种原始的手摇轧花车(甚至还有人用手剥),一点一点地把棉籽从棉花里剔出来。
这叫“皮棉分离”。
这是纺织业最前端的瓶颈。一个人一天只能剥几斤皮棉。
“太慢了。”
李昊站在高处,看着这人海战术,摇了摇头。
“工厂那边的珍妮机一转就是几百斤,这边剥棉花还靠手抠?这就是肠梗阻。”
“赵大锤!”
“到!”赵大锤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让你造的那个东西,拉来了吗?”
“拉来了!就在后面车上!”
“卸车!通电……哦不,接蒸汽机!”
片刻后,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被架设在棉花山旁边。
它有一个巨大的滚筒,滚筒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锯齿状的圆盘。
【天工牌】锯齿轧花机(仿惠特尼轧花机)。
一台小型的移动式蒸汽机被连接在皮带轮上。
“突突突……”黑烟升起。
“喂料!”李昊下令。
一名工人抱起一大捆带籽棉花,塞进了进料口。
嗡————!!
机器发出欢快的啸叫。
锯齿滚筒飞速旋转,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瞬间抓住了棉纤维,将其强行拉过栅格。而圆滚滚的棉籽因为过不去栅格,被无情地挡在外面,像雨点一样哗啦啦地落入收集箱。
而在另一端,雪白、蓬松、干净的皮棉,像白云一样喷涌而出。
“喔————!!”
现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声。
老农们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这一眨眼功夫,顶我家婆娘剥一个月的?”
“这是吞棉花的怪兽啊!”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那一车棉花就被吃干抹净。
效率提升了五十倍不止。
李昊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皮棉,捏了捏。
纤维没有被扯断,质量上乘。
“看到了吗?”
李昊对身边目瞪口呆的户部官员说道。
“这就是技术的**‘连锁反应’**。”
“纺纱快了,逼着织布快。织布快了,逼着染布快。染布快了,逼着种棉花、剥棉花也得快。”
“哪个环节慢了,哪里就是金矿。”
李昊拍了拍那台轧花机。
“传令北庭机械厂,这种机器,给我造一千台!发往河南、山东所有的棉花产区!”
“我要让大明的棉花,像洪水一样涌进天津卫的工厂!”
……
入夜。京师,大栅栏。
华灯初上。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更多了。
借着路灯的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原本灰暗的人群中,多了许多亮色。
年轻的姑娘们穿着刚刚买来的“天工蓝”上衣,羞涩而又骄傲地走在街头。那种鲜亮的颜色,让她们的脸庞显得格外生动。
甚至有些大胆的小伙子,穿上了**“化学红”**的马甲,像一团团行走火焰。
一家新开的**“成衣铺”**(不再是卖布,而是直接卖成衣)门口,挂着一张巨大的招贴画。
画上是一个剪了短发、穿着改良工装、骑着自行车的女子。
旁边写着一行广告语:
【新时代,新色彩,新生活】
徐光启陪着李昊走在街头,看着这五彩斑斓的一幕。
“元帅,我突然觉得,这比咱们在实验室里造出炸药还要让人高兴。”徐光启感慨道。
“是啊。”
李昊点了一支烟,看着那流动的色彩。
“以前,朝廷规定,庶民只能穿青、黑、白。黄色是皇家的,紫色是权贵的,红色是婚礼的。”
“那是等级,是枷锁。”
“现在,只要你有两百文钱,你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
“这就是——权力的下放。”
“当老百姓习惯了自己选择衣服的颜色,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想要选择自己生活的颜色。”
李昊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五彩的灯光下缭绕。
“这才是最彻底的革命。”
“它不在战场上,而在染缸里,在织布机上,在每一个爱美的大明少女的裙摆上。”
这一夜,北京城不再是那个肃穆的皇城。
它变得花哨了,变得轻浮了,但也变得……
更加鲜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