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摄魂的银镜与皮囊的真相
第七十三章摄魂的银镜与皮囊的真相
大明天工二年,六月十五。大暑。
北京西山,玻璃厂特种车间。
这里是整个西苑工业区最神秘、也是味道最怪异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氨水味(尿味),混合着酒精的刺鼻气息。工人们都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小心翼翼地在铺满毛毡的操作台上忙碌。
李昊站在操作台前,屏住呼吸,看着徐光启手中的那个大烧杯。
烧杯里装着一种澄清的液体——硝酸银溶液。
“加氨水。”李昊低声下令。
徐光启手很稳,一滴一滴地滴入氨水。液体瞬间变得浑浊,那是氢氧化银沉淀,随后又在过量氨水中溶解,重新变得澄清透明。
这就是银氨溶液。
“这就是‘银镜反应’的关键。”
李昊指着操作台上那块刚刚清洗干净、一尘不染的平板玻璃。
“以前的镜子是铜磨的,昏黄、模糊,那是‘雾里看花’。但今天,我们要把银子‘种’在玻璃上。”
“倒!”
混合了葡萄糖还原剂的溶液被均匀地倒在玻璃表面。
为了加速反应,操作台下方的水浴槽开始加热。
静默。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玻璃。
起初,液体是透明的。
慢慢地,玻璃背面开始出现黑褐色的斑点。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一层亮闪闪的、如同秋水般明澈的银膜,迅速在玻璃表面蔓延开来,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成……成了?”
徐光启放下烧杯,不敢置信地凑过去。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翻转过来,用清水冲去表面的残液,再涂上一层红丹漆保护背面的银层。
当这块三尺见方的大镜子被竖起来的那一刻——
啊!
一名年轻的工匠突然惊叫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捂着脸,惊恐地后退,仿佛看见了鬼。
因为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不是铜镜里那个模糊的黄脸汉子,而是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麻子、鼻毛窜出、甚至连眼角的眼屎都纤毫毕现的……陌生人。
“这……这是我?”工匠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丑吗?”
车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种**“过度的清晰”**给吓到了。
这种清晰度,带来了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
李昊走上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连日操劳,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鬓角甚至有了一丝白发。
这面镜子没有给这位大明摄政王留一点面子。
“不错。”
李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了。
“这才叫照镜子。以前那些铜片子,那是哄鬼的。”
“光启,这东西,定价多少合适?”
徐光启看着镜子里那个脸上带着煤灰、眼镜片上还有指纹的自己,苦笑道:
“元帅,这东西……怕是有些‘摄魂’。若是卖给胆小的人,怕是要吓出病来。不过……若是卖给那些爱美的妇人……”
“那就卖个天价。”
李昊转身,挥了挥手。
“把这批镜子装框,用最好的紫檀木。名字就叫——‘鉴心宝镜’。”
“咱们的化工厂,能不能扩建二期,就看这帮阔太太们的胆子有多大了。”
……
三日后。前门外,【天工百货商场】(原天工纺织直营店扩建)。
这是北京城第一座采用了**“大橱窗”**设计的建筑。
临街的一面墙被拆掉,换成了三块巨大的落地玻璃。
此时,橱窗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人们不是在看商品,而是在看——自己。
橱窗里摆着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不仅意间在镜子里看到那个清晰得可怕的自己。
“那是谁?那个穿得破破烂烂、背都驼了的老头是谁?”一个老汉指着镜子问,随即惊恐地发现那就是他自己。
“天哪!我的脸上怎么这么多斑?”一个平日里自诩美貌的小媳妇,凑近了看,随即捂着脸尖叫着跑开了。
这种**“视觉冲击”**,瞬间引爆了京城的舆论场。
有人说是妖术,能照出人的原形;有人说是宝物,能辨忠奸(纯属瞎编)。
但在二楼的贵宾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成国公夫人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面巴掌大的手持银镜。
她的手在发抖,眼神在镜子和自己的脸之间游移。
“太清楚了……太清楚了……”
她看着镜子里眼角的鱼尾纹,那是平日里丫鬟们哪怕看见了也不敢说、铜镜也照不出来的岁月痕迹。
“夫人,这镜子……您还要吗?”导购小姐(纺织厂选拔出来的机灵女工)小心翼翼地问。
“要!当然要!”
成国公夫人猛地把镜子扣在胸口,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这东西,虽然照得人心慌,但……看着真亮堂。有了它,画眉毛再也不会画歪了。”
随即,她抬起头,眼神变得犀利。
“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能遮盖这些……这些细纹的粉?以前用的铅粉太厚,这镜子一照跟刷墙似的,难看死了。”
导购小姐笑了。
这正是李昊写在《营销手册》里的剧本:制造焦虑,然后贩卖解药。
“有!夫人您看!”
导购拿出一盒精致的小铁盒。
“这是化工厂新出的**‘润肤珍珠粉’(滑石粉+珍珠粉+甘油),细腻服帖,专配这银镜使用。还有这个,‘天工红’口红**(虫胶+蜂蜡+色素),比以前的胭脂纸好用多了!”
成国公夫人试了一下,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有皱纹、但气色红润、妆容精致的自己,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全包了。”
“还有这镜子,给我来一面大的!我要摆在卧房里!”
这一天,北京城的贵妇圈疯了。
银镜带来的不仅是清晰,更是一场关于“美”的军备竞赛。谁家要是还没一面银镜,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而为了应对镜子里的“瑕疵”,化妆品、护肤品、甚至新式服装的销量,呈现出井喷式的爆发。
这就是产业链。
一面镜子,撬动了整个化工和轻工业的市场。
……
黄昏。西苑办公室。
李昊听着徐光启汇报的销售数据,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对于他来说,赚女人的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光启,镜子的钱赚够了吗?”
“够了!这一天的流水,顶得上纺织厂一个月的利润!”
“好。”
李昊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天津卫外海的几处暗礁上。
“既然有了钱,那就开始干正事吧。”
“把做镜子的技术升级一下。”
“我要造**‘菲涅尔透镜’**。”
“透镜?”徐光启一愣。
“对。那种像螺纹一样的、巨大的玻璃透镜。”
李昊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把它装在灯塔上,配合我们的乙炔灯,能把光投射到三十里外的海面上。”
李昊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些贵妇人用镜子照脸,而我们要用镜子照亮大海。”
“我们的舰队规模越来越大,夜航会越来越频繁。没有灯塔,那是瞎子摸象。”
“我要在从大沽口到长江口,再到泉州、广州的每一处险滩,都立起一座灯塔。”
“这叫——点亮海岸线。”
徐光启听得心潮澎湃。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一刻还在算计着怎么掏空贵妇的私房钱,后一刻就在规划着万里海疆的光明。
这种极度的世俗与极度的宏大,在这个男人身上完美地融合了。
“还有。”
李昊补充道。
“既然玻璃工艺成熟了,让光学所赶紧把显微镜的倍数再提一提。”
“太医院那边等着看‘细菌’的真面目呢。瘟疫这东西,比瓦剌人难对付多了。”
窗外,夜幕降临。
而在那座刚刚开业的百货商场里,依然灯火通明。无数人挤在橱窗前,在那面巨大的银镜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但无论如何,他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模糊、朦胧、可以自欺欺人的旧时代了。
真实,有时候很刺眼。
但只有直面真实,文明才能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