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帝国的新规矩
第五十一章帝国的新规矩
大明天工元年,四月初一。
北京城的柳絮如雪般飘落,但这温柔的春景并未能软化紫禁城内那种硬朗的新气象。
自从改元“天工”以来,这座皇宫的运行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曾经每日寅时(凌晨3-5点)就要在大殿外罚站、磕头、听宣读圣旨的“早朝”制度,被李昊一纸令下废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日辰时(早上7-9点)准时召开的**“内阁扩大会议”**。
文华殿。
这座曾经用于皇帝读经书的偏殿,如今已经被彻底改造。那些象征威严的屏风、香炉、宝座统统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达三丈的巨型椭圆红木会议桌。
没有了君臣跪拜的繁文缛节,所有参会的官员——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科学院各所所长、以及军方代表,全部围坐在桌边。
但即便有了椅子,大部人依然坐立难安,只敢沾半个屁股。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李昊坐在长桌的主位(主席位),将一份刚刚呈上来的《春耕奏报》摔在了桌面上。他并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无领灰色中山装(现在被官员们私下称为“元帅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户部呈上来的奏报?”
李昊的目光扫过坐在左手边的新任户部尚书(原侍郎扶正),眼神冷冽。
“念给大家听听。”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捧起那份奏折,硬着头皮念道:
“……赖太上皇洪福,监国英明,京畿之地今春雨水充沛,风调雨顺。通州、大兴等地麦苗青青,长势喜人。老农皆言,此乃祥瑞之兆,预示今秋必是大熟之年,百姓欢欣鼓舞,感念天恩……”
“够了。”
李昊打断了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雨水充沛?充沛是多少?降雨量是多少毫米?”
“长势喜人?喜人在哪里?亩均株数是多少?对比往年增加了几成?”
“大熟之年?预估亩产多少斤?总产量能达到多少石?误差控制在多少之内?”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户部尚书张口结舌,汗如雨下。
“这……这……自古奏报皆是定性,这‘毫米’、‘株数’……臣……臣实在是……”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昊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挂着的一块巨大黑板前(用石墨和粘土压制而成)。他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数据】
“各位,大明已经不是以前的大明了。”
李昊转身看着这群旧时代的精英。
“以前你们靠拍脑门,靠‘祥瑞’,靠‘圣人云’来治国。但在工业时代,这行不通。工业是精密的机器,国家也是。”
“如果户部连今年能收多少粮食都算不准,那工部的钢铁厂招多少工人?兵部的军队扩招多少?财政预算怎么做?难道都靠猜吗?”
李昊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徐光启。”
“臣在。”坐在末席的徐光启立刻起立。现在的他是科学院院长兼“统计局”局长。
“给各位大人展示一下,什么叫‘新式奏报’。”
徐光启走上台,挂起一张巨大的图表。上面画着折线图和柱状图,虽然手绘的线条略显粗糙,但逻辑清晰。
“各位大人请看。根据气象组在京畿设立的十二个观测点数据,三月份京畿地区平均降雨量为45毫米,较去年同期减少12%。但由于推广了深耕法和耐旱种子(北庭引进),目前冬小麦的一类苗占比为68%……”
台下的六部尚书们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和阿拉伯数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天书。
这哪里是奏折?这分明是账房先生的算草纸!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东西虽然没有文采,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都看懂了吗?”
李昊重新坐回主位。
“从下个月起,六部的奏折全部改版。我不看形容词,我只看数字。谁再给我写‘皇恩浩荡’、‘祥瑞普照’这种废话,直接去统计局扫厕所。”
“另外,为了统一数据,朕决定成立**‘大明度量衡标准化委员会’**。”
李昊从怀里掏出一根精致的金属棒和一块金属圆柱体。
“这是‘天工一尺’(标准米)和‘天工一斤’(标准千克)。以后全国的尺子、斗、秤,全部以此为准。谁敢私造大斗小秤,按‘破坏国家经济罪’论处。”
会场一片死寂。
于谦坐在一旁,看着这群面色苍白却又不得不拼命记笔记的同僚,心中暗叹。他知道,这比杀几个贪官更难。
这是在强行改变一个文明的思维方式。
……
午后。紫禁城东华门外,新式学堂(原国子监改建)。
会议结束后,李昊没有回豹房休息,而是来到了这所刚刚挂牌的学府。
这里已经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偶尔传来的爆炸声。
“元帅,您看。”
陪同的是刚被提拔为教育部尚书的商辂(历史上著名的三元及第才子,此时被李昊强行“转行”)。
商辂指着操场上一群正在列队跑操的学生,苦笑道:
“这一批三百名学生,都是按照您的要求,从落榜举人和民间聪慧少年中选拔的。虽然他们不再死磕八股,但这‘格物’之学,入门太难。尤其是算学和化学,好多人学得头发都掉光了。”
李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剪掉了长辫(此时尚未剃发,指发髻),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看起来更像是工人而非书生。
“掉头发总比掉脑袋强。”
李昊走到一间教室窗外。
里面的黑板上写着化学方程式:2H₂+ O₂= 2H₂O。
讲台上,一位从工部调来的老道士(现在的化学教授)正在演示氢气燃烧实验。
“商大人,你要明白,这所学校是大明的火种。”
李昊低声说道,“现在的内阁那些老家伙,虽然不敢反抗,但他们骨子里是不信科学的。他们只是在怕我。”
“等这一批孩子长大了,进入了朝堂,大明才算真正完成了蜕变。”
这时,徐光启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元帅!元帅!您要的东西,咱们好像找到了替代品!”
“哦?”李昊眼睛一亮,“绝缘体?”
随着电学实验的深入,导线漏电成了最大的难题。没有橡胶,没有塑料,法拉第发电机发出的电根本传不远。
徐光启献宝似的递上那团黑胶:
“这是咱们从中药铺里找到的——杜仲胶。把杜仲树皮煮烂提炼出来的,虽然不如您说的‘橡胶’那么有弹性,但绝缘效果尚可,而且防水!”
李昊接过那团带着草药味的胶体,用力捏了捏。
虽然硬了点,但确实能用。
这就是中国土生土长的“橡胶”替代品。
“好!太好了!”
李昊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比他在战场上打赢一场胜仗还要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电报线可以铺设了。
“徐光启,马上成立‘电线厂’,大量收购杜仲树皮!”
“我要在半年内,拉一条从北京到天津卫的试验线!”
“如果成功了,下次南边再有人造反,我在北京按个按钮,南京的炮台就能收到消息。”
“这就是——信息战的雏形。”
商辂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按个按钮……传信千里?这……这岂不是顺风耳?”
李昊拍了拍这位状元郎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商爱卿,在这个时代,科学就是神话。而我们,就是写神话的人。”
……
夜深。南宫(景泰帝软禁处)。
高墙深锁,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
已经改号为“安乐皇帝”的朱祁钰,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笨拙地摆弄着一个从科学院流出来的“次品”——一个手摇式八音盒。
“叮叮咚咚……”
清脆而单调的音乐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陛下,夜深了,歇着吧。”曾经的废后、现在的汪贵妃轻声劝道。
朱祁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远处紫禁城方向。那里,文华殿的灯火依然通明。
听说那个男人每天都要工作到子时。
“我不累。”
朱祁钰苦笑了一声,摸了摸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以前朕总觉得,当皇帝就是受命于天,就是那张椅子。”
“现在朕才明白,那个人坐的不是椅子,是一架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朕甚至有点同情他。”
“他要把这天下几万万人都扛在肩上,拽着他们往前跑……那得多累啊。”
墙外,隐约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但不同于往日的“天干物燥”,打更人喊的是新规矩:
“天工元年,亥时三刻!标准时间,对表——!”
新时代的齿轮,就这样在无数个微小的细节中,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咬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