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黄土下的黑脉与长城上的叹息
大明景泰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陕北,榆林卫以西三百里,毛乌素沙漠边缘。
风,在这里是黄色的。
狂暴的西北风卷起亿万吨黄沙,遮天蔽日,打在人的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刚刚铺设好的铁轨,一夜之间就会被流沙掩埋大半。
这里是**“西进铁路”**的最前线。
“停——!!!都停下!!”
负责筑路的工兵团长王二麻子(原宣府老兵,因断腿退役转业)拄着拐杖,站在路基上嘶吼。他的声音被风沙撕得粉碎。
前方,一处刚刚填平的沙丘突然塌陷。一辆满载枕木的蒸汽牵引车(简易版)半个车身陷了进去,锅炉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白色的蒸汽疯狂泄漏。
“救人!!快救人!!”
数百名瓦剌战俘和汉人劳工冲了上去,用肩膀扛,用绳子拉。
“轰隆!”
流沙像是有生命的怪兽,一口吞掉了牵引车。几个没来得及松手的劳工也被拖了进去,瞬间没了踪影。
全场死寂。
只有风沙还在呼啸。
李昊坐在不远处的**“移动行辕”**(装甲列车指挥车厢)里,透过双层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
新任的北庭交通司司长(原工部主事,投诚过来的技术官僚)徐有贞(没错,他也投诚了,为了修治黄河和运河的梦想),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旁。
“这地界……太邪门了。”
徐有贞指着地图上那片黄色的空白区域。
“咱们已经出了黄土高原,进了毛乌素沙地。这底下全是流沙,没根。咱们的铁路……修一段,埋一段。这一个月,才推进了不到二十里。”
“而且……”
徐有贞咽了口唾沫:
“水不够了。蒸汽机车是喝水的大户。这沙漠里没水,咱们得用马车从百里外的榆林拉水。这成本……比运金子还贵。”
后勤极限。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李昊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军团,在离开辽东的大本营、深入这片荒凉的西北腹地后,终于显露出了它的脆弱性。
没有煤,没有水,没有坚固的路基,那些钢铁怪兽就是一堆废铁。
“不能停。”
李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这片死亡沙海,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被黄河环抱的地方——宁夏卫(银川)。
“那里是‘塞上江南’。”
“那里有黄河水,有贺兰山的煤(汝箕沟煤矿,太西煤,世界顶级无烟煤),还有……西夏的王陵。”
“只要打通了这里,我们就能把铁路修到贺兰山脚下。那就等于掐住了河套的咽喉。”
李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徐有贞。”
“臣在。”
“既然地上铺不了路,那就……种草。”
“种草?”徐有贞愣住了。
“对。治沙。”
李昊提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概念。
“用麦草扎成方格,压进沙子里,固沙。然后在里面种沙柳,种梭梭。”
“朕给你们从辽东运来了几十万把铁锹。让那几万瓦剌俘虏,别光顾着搬石头。让他们去种草!”
“每人每天种一百棵,活下来的给饭吃。种不活的……就把他也埋进沙子里当肥料!”
“朕要用人命和草根,给这条铁路……铺出一条路基来!!”
宁夏卫城(银川)。
这座曾经的大明九边重镇,此时已经变了模样。
城头上,飘扬的不再是大明的日月旗,也不是瓦剌的狼头旗,而是一面……黑色的新月旗。
城墙被加高了三尺,外面涂了一层厚厚的泥浆(防炮)。城外的护城河被挖宽了,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而在城内,随处可见穿着长袍、戴着缠头巾的中亚教官。
易卜拉欣·帕夏并没有死在嘉峪关。他带着残部退守宁夏,并在这里建立了一座真正的**“要塞城市”**。
总兵府大堂内。
也先坐在虎皮椅上,正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切割着烤羊腿。他的动作优雅了许多,甚至开始学着用银叉子。
“帕夏,你的‘星形棱堡’,真的能挡住李昊的妖炮?”
也先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当然,伟大的可汗。”
易卜拉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李昊的火炮虽然射程远,但它们是直射。我们的棱堡,墙壁是倾斜的,可以弹开炮弹。”
“而且……”
易卜拉欣指了指城外的几个突出部。
“我们建立了反斜面阵地。把大炮藏在土坡后面,只在发射时推出来。”
“我们还挖掘了数十里的地道网,连接城内城外。就算他们攻破了城墙,我们也可以在巷战中,用炸药包和火绳枪,把他们拖进地狱。”
易卜拉欣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在西方,我们用这种战术,让欧洲的骑士老爷们流干了血。”
“在这里,这片黄沙,就是李昊那条‘铁龙’的坟墓。”
也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虽然不懂什么几何学,但他懂人心。
“不仅要守。”
也先擦了擦嘴上的油。
“还要……攻心。”
他拍了拍手。
几个身穿袈裟的喇嘛,和几个身穿黑袍的阿訇,走了进来。
“去吧。”
也先指着东方。
“去陕北,去山西,去宣府。”
“告诉那些汉人百姓,李昊是‘毁佛灭道’的魔王。他挖断了龙脉,触怒了上天,所以才会招来旱灾和瘟疫。”
“告诉他们,只有信奉真神(或者佛祖),才能得救。”
“我要让李昊的后院……起火。”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如今成了李昊的**“北方行辕”**。
虽然李昊本人还在西线督战,但他建立的**“北庭行政公署”**已经接管了这里。
然而,接管并不意味着征服。
公署总理大臣(相当于内阁首辅)商辂,正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愁得头发都白了。
“没钱……还是没钱。”
商辂叹了口气,对坐在对面的户部侍郎(北庭派来的)齐泰说道:
“北京城就是个无底洞。百万张嘴要吃饭。虽然太上皇运来了罐头和面粉,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想收税,可是……”
商辂指了指窗外。
“那些剩下的权贵、富商,虽然表面上归顺了,但私底下都在转移资产。”
“他们把银子熔了,埋在地下。把粮食藏在密室里。”
“我们去查,他们就哭穷,说被朱祁钰抄光了。”
“而且……”
商辂压低声音:
“南边的宏光政权,正在搞**‘银弹攻势’**。”
“他们派人用高价收购北京的房产、古董、字画。甚至……收购人才。”
“只要是读过书的举人、秀才,只要肯去南京,每人安家费五百两!”
“现在,北京城的读书人……快跑光了。”
齐泰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人才虹吸”**啊!
没有了读书人,谁来治理地方?谁来收税?谁来判案?
虽然李昊推行“工分制”,提拔工匠,但治理一个庞大的农业帝国,还是离不开那些懂文字、懂管理的士大夫。
“这帮酸儒,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齐泰骂道。
“不能怪他们。”
商辂摇了摇头。
“是我们……太急了。”
“太上皇的步子迈得太大。废除科举(暂时搁置),推行格物,重用工匠……这动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奶酪。”
“他们这是在……软抵抗。”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北京……早晚还是会乱。”
天启城,格物院,大礼堂。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科举”。
没有八股文,没有四书五经。
考场上摆着的,是算盘、天平、还有几块矿石标本。
几百名从各地招募来的少年,正抓耳挠腮地做题。
题目是李昊亲自出的:
1.“一斤铁和一斤棉花,谁重?”(考物理常识)
2.“如何计算炮弹的落点?”(考抛物线数学)
3.“煤炭燃烧为什么会冒黑烟?”(考化学基础)
而在考场外,一群从关内逃难来的老儒生,正痛心疾首地看着这一幕。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夫子顿足捶胸,“圣人教诲不读,去学这些奇技淫巧!这是要亡国灭种啊!!”
“老先生,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李昊身穿便服,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
“你是何人?”老夫子瞪着眼。
“朕……我是这所学院的院长。”李昊笑了笑。
“院长?那你就是那个‘格物邪说’的头子?”老夫子指着李昊的鼻子骂,“你把孩子们都教坏了!不懂仁义礼智信,将来怎么做人?怎么治国?”
“治国?”
李昊走到一块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一个公式:
F = ma(牛顿第二定律)
“老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鬼画符!”
“这是……力量。”
李昊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希望。
“仁义道德,救不了大明。土木堡之变的时候,孔孟之道挡得住瓦剌的骑兵吗?”
“北京饿死人的时候,你们的圣贤书能变出粮食吗?”
“不能。”
李昊指着那个公式。
“但这东西能。”
“它能造出大炮,把敌人轰成渣。它能造出火车,把粮食运到千里之外。它能造出机器,让一个人干一百个人的活。”
“这就叫……生产力。”
“老先生,时代变了。”
李昊将粉笔扔进盒子里。
“以前,谁读的书多,谁就是老大。”
“以后……”
“谁掌握了真理(科学),谁才是老大。”
深夜。
李昊回到总兵府。
他很累。这种累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在与整个时代的惯性对抗。
他在试图把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农业文明,强行拽进工业文明的快车道。这种撕裂感,让他时刻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陛下,有信。”
卢忠递上一封密函。
“是从……南洋送回来的。”
“费尔南多?”李昊眼睛一亮。
“是。”
李昊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画满航线的海图外,还有几粒黑色的、不起眼的种子。
橡胶种子。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李昊激动得手都在抖。
费尔南多的探险队,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在马六甲附近的一个岛屿上,找到了这种神树。
有了橡胶,蒸汽机的密封问题就能彻底解决。电气时代的大门(绝缘体)也打开了一条缝。
但信的末尾,还有一段话,让李昊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陛下,我们在南洋,遇到了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
“他们在马六甲集结。据说……他们的目标是北上。”
“他们要打通前往中国的贸易航线。如果中国不开放,他们就……用大炮轰开。”
李昊放下信,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西北的沙漠,移到了东南的大海。
西有奥斯曼支持的瓦剌。
南有拥有白银和西方火器的宏光政权。
海上有即将到来的欧洲殖民舰队。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索,正在慢慢收紧。
“好啊。”
李昊看着那张地图,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斗志。
“全世界都来凑热闹了。”
“那就来吧。”
“朕的工业怪兽,正愁没地方磨牙呢。”
“传令!”
“从今天起,天启城进入……总动员状态。”
“所有工厂,三班倒!日夜不停!”
“朕要造……铁甲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