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铁树银花与岁月的守岁人
第六十七章铁树银花与岁月的守岁人
大明天工元年,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北京城的风似乎柔和了一些。
漫天的飞雪停了,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宫殿的金顶和胡同的灰瓦,将这座喧嚣了一整年的工业城市,重新装点回了那个古老静谧的北平。
但静谧只是表象。
在西苑化工厂的第零号实验室里,此刻正弥漫着一种紧张到让人窒息的空气。
“手别抖!千万别抖!”
徐光启戴着厚厚的棉手套和护目镜,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年轻的学生——王二(就是上次背元素周期表的那个)。
王二的手里,正拿着一根细小的玻璃棒,小心翼翼地搅拌着一盆暗红色的粉末。
那是硝酸锶(由天青石提炼),混合了镁粉和去除了杂质的精制火药。
“院长,这东西……真的能烧出红光来?”王二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以前的烟花,只有亮光(镁粉/铁屑)和响声,那是单调的黄白色。而监国大人给的配方里说,加上这些奇怪的“盐”,就能让火变成彩虹。
“监国说的,错不了。”
徐光启虽然心里也没底,但语气坚定。
“除了这一盆红的,旁边那盆加了铜绿(氯化铜)的是蓝色的,那盆加了重晶石粉(硝酸钡)的是绿色的。”
“封装!小心静电!别穿毛料衣服靠近!”
几名学生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将这些危险的粉末装进特制的纸筒里,压实,装上引信。
这是大明第一批**“化学礼花弹”**。
它们将在今晚的子时,去挑战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夜空。
……
入夜。豹房,大元帅行辕。
这里没有挂大红灯笼,而是亮着明亮的乙炔灯。
李昊并没有回后宫去接受嫔妃的朝拜(事实上他也没几个嫔妃,且大多被安置在别处)。他正坐在落地窗前,对面坐着已经喝得微醺的于谦。
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红烧鲤鱼、葱爆羊肉、清炒豆芽,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少保,走一个?”
李昊举起酒杯,杯中是刚刚酿造出来的高度白酒(蒸馏酒)。
“干。”
于谦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苍白的脸泛起了一丝红晕。
“元帅,这酒……劲儿大。像这一年来的大明,又烈又冲。”
“烈点好。”李昊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肉,“这一年,咱们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拆了不少旧房子,也盖了不少新楼。这滋味,确实够烈。”
于谦放下酒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元帅,今晚是除夕。古人云:除夕要守岁,守的是去日的苦难,盼的是来年的安康。”
“您说,咱们这般折腾,把老祖宗的规矩都改了,这‘年’味儿,是不是也淡了?”
李昊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机械钟。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少保,穿上大衣。”
李昊站起身。
“朕带你去个地方。让你看看,咱们大明的新‘年味儿’到底淡不淡。”
……
午门广场。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
并不是朝廷组织的,而是百姓们自发聚集来的。因为《天工日报》前天就登了预告:今晚子时,午门外有“天工大典”。
数十万百姓穿着过年的新衣(大多是棉布工装或改良的短打),提着灯笼,挤满了广场。
虽然冷,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口袋里有了铜元和银币,这心里就有了火。
城楼上,巨大的钟楼开始倒计时。
机械撞锤缓缓抬起。
铛——!
第一声钟响。子时已到。天工二年来了。
紧接着。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一道火光从西苑方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它飞得太高了,比以往任何窜天猴都要高,仿佛要冲进那厚厚的云层里。
百姓们仰起头,屏住呼吸。
轰!!!
一声巨响。
那一瞬间,天空不再是黑色。
一朵巨大的、直径足有数百米的牡丹花在空中绽放。
但它不是白色的,它是红色的!那种妖艳、热烈、如同鲜血般滚烫的深红!
“红的!火是红的!”
人群炸锅了。
还没等惊呼声落下。
咻——咻——咻——
三道火光紧随其后。
轰!轰!轰!
绿色的柳叶、蓝色的波涛、紫色的葡萄……
徐光启和王二的化学实验成功了。那些金属盐在高温下释放出的光谱,在这个没有霓虹灯的时代,上演了一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魔术。
整个北京城都被照亮了。
红墙黄瓦在彩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宛如仙境。
“神迹!这是神迹啊!”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天空磕头。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把火变成彩色的,只有神仙。
……
午门城楼上。
李昊扶着栏杆,任由那彩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于谦站在他身后,早已看呆了。
“少保,好看吗?”李昊问。
“好看……太好看了……”于谦喃喃自语,“这就是……化学?”
“对,这就是化学。”
李昊指着那漫天的烟火。
“以前,我们用火药来驱赶传说中的‘年’兽。”
“现在,我们用火药来装点我们的天空。”
“少保,你刚才问我‘年’味儿是什么。”
李昊转过身,看着城楼下那欢呼雀跃的人群。
“在我看来,真正的‘年’,不是守着旧规矩磕头。”
“真正的‘年’,是明年比今年好。是碗里的肉比去年多,是身上的衣服比去年厚,是天上的花比去年更亮。”
“这就是工业化的‘年’味儿——希望。”
于谦看着李昊那双在烟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昊深深一拜。
“元帅……新年好。”
……
同一时刻。南宫。
高墙之内,安乐皇帝朱祁钰正披着一件单薄的大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漫天的彩虹。
“真美啊……”
他伸手去接一片落下的烟灰。
“朕当皇帝那几年,过年也就是放几个大炮仗,听个响。哪里见过这等景色?”
身后的汪贵妃轻声说道:“陛下,回屋吧,外面冷。”
“不冷。”
朱祁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又释然的笑。
“你看那光,多亮啊。”
“把这黑漆漆的夜都照透了。”
“以前朕总觉得,他是来抢朕的江山的。”
“现在朕明白了。”
朱祁钰看着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绿色烟花,眼神变得空灵。
“他不是来抢江山的。”
“他是来给这江山……换个颜色的。”
“朕输了。”
“但输给这样的颜色……朕,服气。”
……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宁静。
但空气中除了火药味,还残留着一种躁动。
那是几万颗被点燃的心。
天工二年,就这样在一场化学与光影的盛宴中,拉开了序幕。
而李昊知道,这场烟花不仅仅是庆祝,更是一个信号。
那是向周边世界发出的信号:
大明这条龙,已经不再满足于在地上爬行。它已经学会了喷火,学会了变色,学会了……
仰望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