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银弹与黑火
大明景泰元年,九月十五日。
宣府镇,南郊。
深秋的塞北,风已经带上了哨音。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严冬。
但在宣府的南门官道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支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正如长龙般蜿蜒而来。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骡马的喘息声、车夫的吆喝声、押运官兵的呵斥声,交织成一首名为“财富”的交响曲。
京城的“赎金”,到了。
于谦是个干实事的人,也是个守信的人。虽然朝廷里骂声一片,虽然户部尚书心疼得直撞墙,但为了那一万匹能救命的战马,为了京师的安全,这笔巨额物资还是如期送到了。
五十万石粮食。
三十万两白银。
还有无数的布匹、铁料、甚至还有从工部库房里搜刮来的硫磺和硝石。
李昊站在城楼上,裹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狐裘,看着下面缓缓入城的车队。
“陛下,这于谦……还真是个人物。”
杨洪站在一旁,看着那一车车粮食,眼里的光比饿狼还绿,“这么多东西,说是十天,就真的十天凑齐送来了。这执行力,比以前那帮只会扯皮的文官强多了。”
“因为他知道,这笔买卖如果不做,大明就真的完了。”
李昊淡淡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而且,他也想赌一把。”
“赌朕拿了钱,真的会守好这北大门,而不是挥师南下,去抢他的京城。”
车队进城,并没有直接入库。
按照李昊的命令,所有的银车,全部被拉到了宣府最大的北校场。
那里,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五万名全副武装的宣府边军,早已列队完毕。他们看着那一车车沉甸甸的箱子,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变得炽热。
那是钱。
是他们卖命的钱。
北校场,正午。
阳光惨白。
李昊走上高台,身后跟着一脸肉疼的户部押运官——那是王文派来的副手,一个姓刘的侍郎。
“太上皇,钱粮点收完毕,那一万匹战马……”刘侍郎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那边,自己去牵。”
李昊随手指了指东边的马场,然后便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那一排排红木箱子前。
“开箱!!”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名亲卫上前,用铁撬棍撬开了箱盖。
“哗啦——”
阳光下,三十万两白银,加上之前抄没郭敬家产剩下的二十万两,整整五十万两白银,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银光耀眼,刺得人眼晕。
台下的士兵们骚动了。哪怕是军纪再严明,面对这堆银山,也没人能保持淡定。
“杨洪。”
李昊拿起一个扩音铁皮喇叭。
“臣在。”
“按规矩,这钱该怎么发?”
杨洪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按旧例,这饷银先入库,由户部核算,再发到各卫指挥使手里,指挥使发给千户,千户发给百户,最后才到大头兵手里。”
“哦。”
李昊冷笑一声,那是对这种腐朽制度的极度蔑视。
“那朕问你,经过这四五道手,最后落到弟兄们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杨洪不敢说话了。
这是大明军队公开的秘密。层层漂没,层层克扣。十两银子发下来,到大头兵手里能有六两就算是良心长官了。遇到黑心的,给二两还得让你感恩戴德,剩下的全拿烂布、发霉的茶叶抵账。
“这就是为什么大明的军队不能打仗。”
李昊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
“因为当官的把兵当猪养,把兵血喝干了!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拿命去拼,凭什么?!”
“今天!”
李昊猛地一脚踢翻了一口箱子,银锭子滚了一地。
“朕要改改这个规矩!”
“没有户部!没有指挥使!也没有千户百户!!”
“所有人,拿着自己的腰牌,排队上来!”
“朕,亲自给你们发!!”
“谁敢中间伸手,谁敢事后索贿,朕就剁了他的爪子!!”
轰——
全场沸腾。
五万大军,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宣府校场上演了一幕大明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景。
堂堂大明天子(虽然是太上皇),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
每一个走上来的士兵,无论身上多脏,无论手多粗糙,都能从皇帝手里接过足额的、沉甸甸的银锭子。
“叫什么名字?”李昊问。
“回……回万岁爷,俺叫王二狗。”士兵紧张得结结巴巴。
“好名字,贱名好养活。”李昊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还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拿着,回去给老娘买点肉吃。告诉她,这是你拿命换来的,谁也抢不走。”
“呜呜呜……”
王二狗捧着银子,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当兵八年了,这是第一次拿到足饷。也是第一次,有人像看人一样看着他,而不是像看一条狗。
这种冲击,比任何洗脑都管用。
站在一旁的刘侍郎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个文官,讲究的是“体统”,是“等级”。皇帝亲自给大头兵发钱,这简直是……斯文扫地!
但在杨洪和卢忠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军魂的重铸。
是用真金白银和皇权威仪,强行砸碎了旧有的层级压迫,建立起的一种绝对的、狂热的效忠关系。
从今天起,这五万人的心里,只有李昊。他们的千户、百户要是敢造反,不用李昊动手,这些士兵就会先把长官绑了。
这叫——去中间化。
直到月上中天,最后一块银子发完。
李昊揉着酸痛的腰,看着空荡荡的校场,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了这支只认他的私军,他这个“塞北军阀”,才算是真正立住了脚跟。
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命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李昊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惊醒了。
“轰!!”
窗户纸被震得簌簌作响。
“怎么回事?!也先打来了?!”李昊翻身坐起,顺手摸出了枕头下的匕首。
“陛下!不是敌袭!”
卢忠灰头土脸地跑进来,一脸晦气,“是军器局!老铁他们试炮,把炮管给炸了!伤了好几个弟兄!”
“炸膛?”
李昊眉头一皱,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去看看。”
……
宣府军器局,试射场。
一片狼藉。
一门刚刚铸造好的虎蹲炮,此刻已经变成了几块扭曲的废铁。地上躺着几个被炸伤的工匠,正在哀嚎。
大匠头老铁跪在地上,满脸黑灰,正在给赶来的张辅磕头请罪。
“怎么回事?”
李昊大步走来,看着那门炸裂的火炮。
“回陛下……”老铁哆哆嗦嗦地说道,“咱们想加大火药量,把射程提上去。结果……结果这铁不行,承受不住,炸了。”
“不是铁的问题。”
李昊蹲下身,捻起一点散落在地上的黑色火药粉末。
那是大明标准的军用火药——面药。
成分是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研磨成粉末。看起来像面粉一样细腻。
“是药的问题。”
李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站起身,看着那些一脸茫然的工匠。
作为现代人,他太清楚这种原始黑火药的弊端了。
粉末状的火药,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燃烧不充分。粉末压得太实,空气进不去,燃烧速度慢,导致膛压不够,射程近。为了打远点,士兵们只能拼命多装药,结果膛压瞬间过大,直接炸膛。
第二,分层。这三种成分比重不同。在运输过程中,颠簸几下,重的硫磺和硝石沉底,轻的木炭浮在上面。导致火药成分不均匀,有的地方点不着,有的地方一炸一大片。
“你们还在用这种面粉一样的药?”
李昊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受潮了就是泥巴,干燥了就是炸弹。怪不得神机营的兄弟宁愿用刀也不愿意用枪。”
“陛下,那咋办?”老铁苦着脸,“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就是这样啊。一硝二磺三木炭,没错啊。”
“配方没错,但形态错了。”
李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要在这里,点亮大明科技树上的第一个重要节点——颗粒火药。
这是西方直到15世纪中期才开始普及的技术,也是让火器真正从“吓人”变成“杀人”的关键一步。
颗粒化后的火药,颗粒之间有空隙,火焰可以瞬间传导,燃烧速度(爆速)能提高三倍以上!而且成分固定,不易受潮,不易分层。
“老铁,去找酒来。”李昊吩咐道,“要最烈的烧刀子。”
“啊?陛下要喝酒?”
“朕让你拿你就拿!”
半个时辰后。
一个临时的“实验室”在军器局的偏院里搭了起来。
李昊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了老铁和几个核心工匠。
“看好了。”
李昊像个神棍一样,挽起袖子,开始操作。
他将那盆混合好的火药粉末倒在大木盆里,然后倒入适量的烈酒。
酒,不仅能作为粘合剂,还能溶解部分硝石,让成分混合得更均匀。更重要的是,酒精挥发快,易于干燥。
“搅拌。”
李昊用木铲小心翼翼地搅拌,直到火药粉末变成了像黑面团一样的糊状物。
工匠们看傻了。
“万岁爷……您这是在和面?”老铁忍不住问道。
“差不多。但这面团,能要人命。”
李昊将“药面团”放在一张特制的、绷紧了牛皮筛网的木架上。
“压。”
他拿起木槌,轻轻挤压。
黑色的面团通过筛网的孔洞,被挤压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小蚯蚓,掉落在下面的布单上。
“晒。”
李昊指着那些黑色颗粒,“拿到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记住,严禁烟火!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打个火星子,咱们这一院子人都得飞上天!”
等到这些颗粒半干的时候,李昊又让人把它们轻轻晃动,打碎,过筛。
最终。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粉末。
而是一堆像小米一样大小均匀、乌黑发亮、坚硬干燥的颗粒。
这就是颗粒火药。
“这……这就是新药?”
老铁捏起几粒,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酒味和硫磺味。
“试试就知道了。”
李昊拿过一支普通的火门枪。
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装满一整壶药,而是只装了平时三分之二的量。
“装填。”
将颗粒火药倒入枪管,都不用怎么用通条捅,因为颗粒的流动性极好,顺滑地滑到了底部。
然后塞入铅子,压实。
“点火!”
李昊把枪递给老铁,自己退后了几步(毕竟是第一次试制,安全第一)。
老铁咽了口唾沫,举起枪,对准了五十步外的一块厚木板。
点燃火绳。
“嗤——”
火绳引燃了药室里的颗粒火药。
因为有空隙,火焰瞬间传遍了所有颗粒。
砰——!!!
一声清脆、短促、且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起。
这声音与之前那种沉闷的“噗”声完全不同。那是高压气体瞬间释放的怒吼。
枪口喷出一股长长的火舌,比以前长了一倍!
再看那块木板。
“咔嚓!”
两寸厚的松木板,直接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木屑纷飞。甚至连木板后面的土墙都被打得尘土飞扬。
“这……”
老铁的手被震得发麻,但他顾不上疼,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抚摸着那个大洞。
“穿了!穿了!!”
老铁激动得语无伦次,“陛下!平时这枪五十步只能打个浅坑,今天……今天居然打穿了!!”
“而且声音好脆!劲儿真大!!”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看着李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太上老君下凡。
这哪里是皇帝?这分明是大明第一神匠啊!
仅仅是把粉末变成了颗粒,威力竟然暴涨了数倍?
“这就是科学。”
李昊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烟,淡淡地装了个逼。
“威力大了,射程远了,燃烧充分了,残渣少了,也就不容易炸膛了。”
“老铁。”
李昊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法子,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的工匠,全部集中居住,严禁外出,严禁与外人接触。谁敢泄露半个字,诛九族。”
“是!!”老铁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他知道,这玩意儿是能改变战争的神器。
“接下来,全力生产这种颗粒火药。”
“还有。”
李昊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他昨晚画的。
“纸壳弹还需要改进。”
“不要用普通的草纸了。去买油纸,或者用硝水泡过的纸。要防潮,要易燃。”
“把颗粒火药和铅子包在一起。做成定装弹。”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也先不是要来攻城吗?”
“朕要让他的骑兵,在两百步外……就开始跳舞。”
五、钢铁的进化
除了火药,李昊也没有放过冷兵器。
虽然没法一下子搞出炼钢炉,但利用现有的条件进行微调还是可以的。
他让工匠们收集了城里所有的废铁、断刀,甚至还有百姓家里的铁锅。
“回炉!重铸!”
李昊指导他们改进了淬火工艺——双液淬火(先水后油)。
虽然技术简陋,但这能让刀剑的硬度和韧性得到一个平衡,不再像以前那样,砍几下就卷刃,或者一碰硬物就断。
更重要的是,他让铁匠们打造了一批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根根长达半尺的、三棱形的尖刺。
尾部有个套筒,可以套在火枪的枪管上。
刺刀。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套筒式刺刀(会堵住枪口,射击时不能装,肉搏时再装),但这解决了火枪手近战必死的尴尬。
“以后,火枪手也是长枪兵。”
李昊拿着一把刚刚打磨好的三棱刺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这上面的放血槽,扎进去就是一个窟窿,缝都缝不上。”
“不管是人还是马,只要挨一下,就得躺下。”
六、备战的黄昏
九月十八日,黄昏。
距离那场“勒索谈判”已经过去了三天。
宣府城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大街上,到处都是推着小车运送火药、铅子、箭矢的民夫。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打铁声响彻全城。
城墙上,杨洪正带着人加固防线。
泼水筑冰城的奇迹还在延续。虽然这几天气温稍有回升,但在李昊的建议下,守军们用草席和芦苇覆盖在冰面上隔热,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墙依然坚不可摧。
李昊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里,捏着刚刚做出来的一枚定装纸壳弹。里面装的是威力巨大的颗粒火药。
“陛下。”
卢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探子回报。也先的大军……动了。”
“哦?”
李昊眉毛一挑,“终于忍不住了吗?”
“是的。他们在二十里外集结。这一次……赛刊王带了重型攻城塔,还有那种裹着牛皮的冲车。”
卢忠的声音有些凝重,“而且,听说也先从鞑靼那边借来了几门回回炮(投石机),准备硬砸我们的冰墙。”
“回回炮?”
李昊冷笑一声。
那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但在没有重炮的时代,确实是个威胁。
“那就让他来吧。”
李昊将手中的纸壳弹抛向空中,然后稳稳接住。
“正好,朕的新玩具也做好了。”
“朕要用这场仗,告诉全天下。”
“骑射的时代,结束了。”
“排队枪毙的时代……开始了。”
李昊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在那里,一场决定大明命运、也决定他个人生死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