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地下的潜龙与油污里的指纹
第六十九章地下的潜龙与油污里的指纹
大明天工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古人云: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
这本该是春游踏青、临水饮宴的好日子。但在北京城,尤其是刚刚扩建的外城南区,此时却弥漫着一股让人掩鼻的怪味。
随着“北庭车辆厂”、“第一纺织厂”等大厂的日夜开工,加上周边聚集的数万名工人和家属,原本设计给五十万人居住的北京排水系统,彻底不堪重负了。
那条著名的龙须沟,原本是用来排雨水的明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泛着黑泡、漂浮着死猫烂狗和生活垃圾的“毒河”。
南城,天桥附近。
李昊戴着一只特制的活性炭口罩(多层纱布夹炭粉),眉头紧锁地站在龙须沟边。
即使隔着口罩,那股恶臭依然直钻天灵盖。
“元帅,这……这确实不像话。”
陪同的是新上任的顺天府尹(相当于北京市长),他正用袖子死死捂着鼻子,脸都憋青了。
“下官已经派了掏粪工日夜清理,但这人实在太多了。每天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再加上厂子里排出来的黑水……这沟根本流不动啊。”
李昊看着那黑漆漆的水面,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沟边玩耍,全然不知这水里藏着多少霍乱和伤寒的病菌。
“光修路,不修沟,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李昊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显得有些沉闷。
“城市就像人。光吃不拉,迟早憋死。”
李昊转身,看向身后带着测量仪器的工部工程队。
“传令:启动**‘北京地下管网一期工程’**。”
“别再修那种敞口的明渠了。我要你们在大街底下,挖出一条能跑马车的地下通道!”
“跑……跑马车?”顺天府尹吓了一跳,“那是修地宫吗?”
“那是城市的良心。”
李昊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张蓝图。
图纸上画着一种巨大的圆形管道,直径足有两米,全部由钢筋混凝土预制而成。
“用这种管子,铺设主干线。雨污分流。雨水排入护城河,污水……”
李昊指了指城外的一片荒地。
“引到那里,建一座**‘污水处理厂’**。用沉淀池和暴晒法处理后再排。那沉淀下来的淤泥,可是最好的农家肥,卖给大兴的农场,还能回点本。”
“可是元帅,这得把路全刨开啊!而且这工程量……”
“那就刨。”
李昊眼神坚定。
“告诉百姓,忍三个月的脏乱,换以后一百年的干净。如果不修,等夏天来了,瘟疫一旦爆发,这北京城就是一座死城。”
……
同一天。北庭机械厂,核心车间。
如果说下水道是城市的隐疾,那么这里发生的事,就是帝国的暗疮。
正值午休时间,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声稍歇。工人们大多去食堂打饭了,只有几个负责检修的老师傅还在擦拭机器。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名名为刘三的钳工,正鬼鬼祟祟地靠近一张工作台。
台上放着一张尚未收起来的图纸。
那不是普通的零件图,那是**“瓦特式离心调速器”**的核心设计图——这是蒸汽机能否稳定输出动力的关键。
刘三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注意。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半透明的油纸,覆盖在图纸上,然后掏出一支炭笔,飞快地描摹起来。
他的手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嘿,这玩意儿能值五百两银子……”
刘三心里狂跳。那个在酒馆认识的南方客商说了,只要把这个叫“调速器”的图弄出来,就给他五百两,还能送他去南洋享福。
就在他刚刚描完最后一根线条,准备把油纸揣进怀里时。
“啪。”
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三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一张虽然笑着、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脸。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卢忠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蓝布工装,手里还提着个饭盒,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工头。
“刘师傅,画得不错啊。这线条,比咱们设计室的画图员还直。”
“大……大人……我……我就是好奇……”刘三腿一软,想把油纸揉成团吞下去。
“别动。”
卢忠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铁钳一样捏住了刘三的锁骨。
“吞下去也没用。你在那酒馆里跟那个‘吴老板’喝了几次酒,收了他多少定金,咱家的小本本上都记着呢。”
卢忠凑到刘三耳边,轻声说道:
“本来想等那个吴老板接头的时候再抓你。但监国说了,技术资料是国之重器,万一你真描出去了,哪怕把你剐了也赔不起。”
“带走。”
两个同样穿着工装的锦衣卫从阴影里走出来,捂住刘三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后面的小黑屋。
……
深夜。锦衣卫北镇抚司,特种审讯室。
这里没有老虎凳,也没有烙铁。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亮着强光灯(乙炔灯)的密室。
李昊坐在单向玻璃(刚刚试制出来的粗糙品)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场景。
那个叫刘三的工人已经被吓瘫了,而那个所谓的“吴老板”——一个潜伏在京城的南方士绅余孽,此刻正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请他喝顿酒。大明律哪条规定不能请工人喝酒?”吴老板梗着脖子。
卢忠走进审讯室。
他没有动刑,而是戴上了一副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和一个装满黑色粉末(石墨粉)的小瓶子。
“吴老板,听说你是个讲究人,从来不留字据?”卢忠把玩着那个放大镜。
“那是自然。”
“可惜啊。”
卢忠拿出一张银票。那是从刘三家里搜出来的定金,一百两。
“这张银票,是你给他的吧?”
“笑话!银票上又没写我的名字,凭什么说是我给的?”
“就凭这个。”
卢忠将石墨粉轻轻撒在银票的边缘,然后用毛笔轻轻一扫。
几个清晰的指纹显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吴老板愣住了。
“这叫指纹。”
卢忠学着李昊教他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监国大人说了,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个相同的指纹。人手上有油脂,摸过东西就会留下痕迹。撒上粉,就能看见。”
卢忠又拿出一张纸,那是刚刚强行按下的吴老板的手印。
他拿着放大镜,装模作样地对比了一下(其实早在实验室里对比过了)。
“斗、箕、螺纹……完全一致。”
卢忠把放大镜递到吴老板面前。
“看看?这可是你自己按上去的‘字据’。”
吴老板看着那清晰的纹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以前只知道锦衣卫会打人,没想到现在的锦衣卫还会“妖法”!
在这无处遁形的“科学证据”面前,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招……我全招……”吴老板瘫软在椅子上,“是南边……是南洋那边有人出钱……想要蒸汽机的图纸……”
……
玻璃后。
李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到轻松。
“南洋……”
他喃喃自语。
身后的徐光启低声道:
“元帅,看来技术扩散是不可避免的。咱们的蒸汽机虽然保密,但这东西原理并不复杂,只要被人看一眼,或者拆一台,迟早会被仿造出来。”
“我知道。”
李昊转过身,走出观察室。
“技术封锁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想要保持领先,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得更快。”
“当他们还在偷咱们的蒸汽机图纸时,我们就要把内燃机造出来。当他们还在琢磨黑火药配方时,我们就要把黄色炸药(TNT)量产。”
李昊停下脚步,看着走廊里挂着的《大明全图》。
“卢忠。”
“臣在。”刚审完讯的卢忠匆匆跑出来。
“锦衣卫不能只盯着家里抓特务了。”
李昊下令道。
“改组吧。成立**‘大明国土安全局’**。除了对内防谍,还要对外渗透。”
“派人去南洋,去日本,甚至去欧洲。”
“不仅要防着他们偷咱们的技术,还要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从这天起,北京城的地下多了两样东西。
一是正在铺设的巨大混凝土排污管,它将带走城市的污秽。
二是那张无形的、由指纹、档案和密探组成的情报网,它将过滤掉帝国的隐患。
而在地面上,春风吹过。
虽然龙须沟还在发臭,虽然特务还在潜伏,但路边的柳树,终究是绿了。
生活还要继续,而且在钢铁的支撑下,会越过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