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补天的灰泥与断嵴的石龙
第八十四章补天的灰泥与断脊的石龙
大明天工三年,三月三。清明。
古人云:清明时节雨纷纷。
但在居庸关外的崇山峻岭之间,飘落的不是雨,而是漫天的灰尘。
这里是京张铁路(北京-张家口)最艰难的八达岭段施工现场。
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地势险要至极。千百年来,这里是用来防御北方骑兵的绝佳关隘,但现在,这险要的地势却成了扼住工业喉咙的死结。
山脚下,临时搅拌站。
数十座巨大的回转窑正在缓缓转动,炉火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工人们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浑身被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覆盖,看起来像是一群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鬼魂。
徐有贞(工部侍郎兼铁路总局局长)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槽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铲,搅动着槽里那种灰色的、粘稠的浆体。
“这玩意儿……真能变石头?”
徐有贞看着这团烂泥一样的东西,心里直打鼓。
虽然他治水时也用过糯米灰浆,但那种土办法造价高昂且凝固极慢。而监国大人给的这个方子——石灰石、粘土、铁粉,磨碎了烧,烧完了磨,加水就能用?
“试试便知。”
李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凝固了三天的混凝土试块。
“赵大锤,拿大锤来。”
赵大锤抡起一把十八磅的铸铁大锤,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狠狠砸下。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大锤被高高弹起,赵大锤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而那块混凝土试块,只是崩掉了一个白点,连条裂缝都没有。
“嘶——”
徐有贞倒吸一口凉气。
“比花岗岩还硬?这……这简直是**‘补天石’**啊!”
“这就是波特兰水泥。”
李昊扔掉试块,拍了拍手上的灰。
“徐大人,你要记住。以前我们修长城,靠的是无数民夫背石头,那是死办法。”
“现在有了这‘液体石头’,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大地上浇筑骨骼。”
李昊指着头顶那座陡峭的山峰——青龙桥。
“以前这里路太陡,火车爬不上去。现在,我们要用这灰泥,在这里搭一座**‘人字形’**的高架桥,还要在山肚子里掏出一个大洞。”
“可是元帅……”徐有贞脸色发白,指着那连绵的山脉,“这八达岭可是京师的龙脉所在啊!咱们要是动土太深,会不会……惊了龙气?”
又来了。风水之说。
在这个时代,挖山凿洞是最大的忌讳。
李昊没有生气,只是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蜿蜒的长城。
“徐大人,你看那长城,像什么?”
“像……像一条卧龙。”
“对,它是卧龙。是一条死了几千年的石龙。”
李昊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冷冽。
“它趴在这里,除了挡风,挡不住人心,也挡不住大炮。”
“我们要造的铁路,是一条活龙。”
“它流淌着煤炭的血液,喷吐着蒸汽的呼吸。它能把塞外的牛羊拉进来,把京师的布匹送出去。”
“为了这条活龙能动起来,这条死龙的脊梁……”
李昊转过身,眼神如刀。
“必须断。”
……
正午。八达岭隧道作业面。
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工业爆破”**。
一千多名瓦剌战俘(编号劳工),正像蚂蚁一样在岩壁上打眼。
他们手里拿着钢钎,光着膀子,汗水混合着石粉流下来,在黑色的皮肤上画出一道道白痕。
巴图(那个爱吃糖的斥候)此刻已经是第十工段的工头。因为他干活卖力,还得了一枚“劳动模范”的小铜章,挂在破棉袄上,那是他在工友面前炫耀的资本。
“都闪开!闪开!埋药了!”
几名身穿红马甲的工兵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木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上画着骷髅头。里面装的不是黑火药,而是刚刚从实验室里流出来的**“黄色炸药”**(苦味酸改性炸药,比TNT稍差,但比黑火药猛十倍)。
巴图看着那些黄色的药块被塞进岩缝,心里本能地发毛。
他见过这东西发威。
上次清理碎石,一块拳头大的药块,就把一块房子大的巨石炸成了粉末。
“接线!检查电路!”
工兵们拉出一根长长的铜线,一直延伸到五百米外的掩体里。
那里放着一个起爆器——一台手摇发电机。
“全员撤离!警戒线后退五百米!”
凄厉的哨声响彻山谷。
……
掩体后。
李昊和徐有贞戴着护耳罩,拿着望远镜,盯着那座名为“老龙头”的山峰。
“徐大人,你来摇。”李昊指了指起爆器。
“我……我?”徐有贞腿肚子转筋,“元帅,这要是炸塌了天……”
“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咱们有水泥,再补上就是。”
李昊把徐有贞的手按在摇把上。
“摇!”
徐有贞闭上眼,心一横,用力转动摇把。
线圈切割磁感线,电流瞬间产生,顺着导线以光速冲向炸点。
一秒。
两秒。
嗡————
先是一阵奇怪的低频震动,仿佛大地的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哼。
紧接着。
轰隆隆!!!!!
山崩地裂。
那座坚硬的花岗岩山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从内部狠狠砸了一拳。
无数碎石像喷泉一样冲上百米高空,黄色的烟尘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太阳。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过山谷,连掩体后的众人都感觉到胸口一闷,耳朵里嗡嗡作响。
“龙……龙叫了!”
远处的民夫们吓得跪倒一片,以为触怒了山神。
等到烟尘散去。
徐有贞颤抖着举起望远镜。
只见那原本不可逾越的山体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乱石嶙峋中,隧道的雏形赫然在目。
“通……通了?”徐有贞结结巴巴。
“通了。”
李昊摘下耳罩,拍掉身上的尘土。
“赵大锤!带着你的水泥队,上!”
“趁着岩层还没反应过来,给我注浆!打锚杆!喷射混凝土!”
“我要在这大山的肚子里,给它镶上一层钢筋铁骨的内衬!”
……
黄昏。工地食堂。
巴图和其他战俘依然惊魂未定。
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是大白馒头炖猪肉粉条。
“巴图大哥,那汉人的炸雷太吓人了。”一个小战俘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发抖,“那山神爷都被炸得没脾气了。”
巴图嚼着吸满肉汤的粉条,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草原上的传说,长生天是不可战胜的,大山是不可撼动的。
但今天,他亲眼看到汉人把山给炸开了,然后又用那种灰色的泥巴,把山给“补”上了。
“吃吧。”
巴图把一块肥肉夹给小战俘。
“咱们败给这样的汉人,不丢人。”
“他们连天都能补,咱们那点骑射,算个屁。”
……
夜色降临。居庸关城楼。
李昊独自站在城楼上,抚摸着那冰冷的古老砖石。
脚下,新修的铁路路基像一条黑色的丝带,穿过古老的关隘,伸向远方。
“女娲炼五色石补天。”
李昊看着手中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块,轻声自语。
“我们炼的是灰泥,补的是这世道的缺口。”
“有了水泥,路就能修得更远,桥就能架得更高,房子就能盖得更结实。”
“这才是大明万世不拔的基业。”
远处,搅拌站的火光依然在燃烧。
那是工业文明的窑火,它正在将亿万年的石灰石,烧炼成这个帝国最坚硬的骨骼。
风吹过关隘。
那条名为“长城”的死龙依然趴在山上沉睡。
而那条名为“铁路”的活龙,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准备再一次——
腾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