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人堆里的龙袍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土木堡。
世界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喜庆的红,也不是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令人窒息、黏稠、带着铁锈腥味的暗红。
李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封印在水泥里。胸口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肺叶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咳……”
一口浑浊的淤血混着黑泥从嘴里呛了出来。李昊猛地睁开眼,视线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是半张脸。
一张惨白、僵硬、眼珠暴突的死人脸,正贴在他的鼻尖上,距离不到一寸。那双灰败的瞳孔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质问:为什么你还活着?
“啊!!”
李昊本能地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嘶哑的呜咽声。他疯了似的推开那具尸体,双手在泥泞中胡乱抓挠。指甲抠进了软烂的血肉里,滑腻、冰冷、恶心。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从地狱边缘往回爬的蛆虫,终于从那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里探出了头。
冷。
刺骨的寒意瞬间裹挟全身。
天上在下雨,或者说是混着血水的冰雹。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四周是灰暗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李昊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但他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肠穿肚烂后的恶臭,以及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
“这是……哪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博物馆参观“明代兵器展”,正对着那件名为“天子剑”的展品发呆,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修罗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撑起身体向四周望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尸体。
漫山遍野的尸体。
视线所及之处,大地被尸骸铺满了。有穿着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有披着皮裘的瓦剌骑兵,更多的是被马蹄踩成肉泥、根本分不清敌我的残肢断臂。断裂的长枪、卷刃的腰刀、还在冒烟的火铳,像垃圾一样散落在血泊中。
远处,隐约传来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和沉闷的马蹄声,像是死神的鼓点。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大明……随军文书……土木堡……王振……
两个灵魂在这一刻剧烈碰撞、融合。李昊终于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这是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二十万大明精锐,五百年汉家衣冠,就在这一天,被瓦剌太师也先的铁骑,屠杀殆尽。
“完了……全完了。”
李昊牙齿打颤。作为一个熟读历史的现代人,他太清楚这一天的分量了。这是大明脊梁被打断的一天,是汉人王朝至暗时刻的开始。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尖锐的呼喊声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护驾!护驾啊!!”
李昊下意识地伏低身体,透过两具尸体的缝隙向外看去。
在距离他大约三百步的地方,一场最后的围猎正在进行。
那是一面残破不堪的黄龙大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大旗之下,数百名衣甲鲜亮的锦衣卫正死死围成一个圆阵,试图阻挡四面八方涌来的瓦剌骑兵。
在圆阵的最中央,李昊看到了那个人。
大明皇帝,朱祁镇。
或者说,是那个导致了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此刻的朱祁镇,哪里还有半点“御驾亲征”的威风?他披头散发,身上的金甲歪歪斜斜,正被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王振死死拽着马缰。
“王伴伴……朕怕……朕不想死……”
隔着雨幕,李昊似乎能听到那个年轻皇帝带着哭腔的哀嚎。
“陛下快走!往南冲!!”王振尖锐的嗓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然而,没有机会了。
黑色的瓦剌重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轻易地撕开了锦衣卫那薄弱的防线。弯刀挥舞,人头滚滚。那面象征着大明最高威严的黄龙旗,在发出一声悲鸣后,轰然倒塌。
李昊眼睁睁地看着朱祁镇的战马被绊倒,那个“少年天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泥地里,瞬间被无数瓦剌骑兵淹没。
没有壮烈的厮杀,只有像抓猪一样的混乱。
“抓住了!抓住大明皇帝了!!”
瓦剌人兴奋的胡语嘶吼声响彻云霄。
李昊缩回了脑袋,心脏狂跳如鼓。
皇帝被抓了。历史真的发生了。
而他,一个小小的随军文书,在这乱军之中,就像一只蚂蚁,随时会被路过的马蹄踩死。
“逃……必须逃……”
李昊强忍着恐惧,观察了一下地形。南边,南边的雨雾最浓,似乎是一片灌木林,如果能钻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突然。
一只冰冷、有力、且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
“呃!”
李昊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挣扎,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按进了泥水里,半张脸都埋进了淤泥。
“别动。”
一个沙哑、阴冷,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动一下,脖子就断了。”
李昊僵住了。他能感觉到,一把锋利的刀刃正贴着他的颈动脉,冰冷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只手提着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泥里拽了起来,拖到了一个稍微干燥点的土坑里。
李昊这才看清袭击他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
锦衣卫。
这人大概三十多岁,脸色惨白如纸,左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的飞鱼服已经被砍得破破烂烂,左臂插着半截断箭,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但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一把绣春刀,刀尖指着李昊的喉咙。
他的眼神,像是一匹受了伤的孤狼,阴狠、毒辣,还带着一丝濒死的疯狂。
卢忠。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卢忠。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这是王振手下的头号走狗,专门负责干脏活累活的狠角色,手段极其残忍,据说在诏狱里能把活人剥皮而不死。
“大……大人……”李昊的声音在发抖,“我是文书李昊……是自己人……”
“自己人?”
卢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在李昊脸上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文书?嗯,白白净净,身形……倒是和那个人有七分像。”
“哪……哪个人?”李昊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卢忠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旁边的草丛里,拖出了一具尸体。
李昊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具尸体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罩甲,里面是龙纹常服。虽然脸已经被砍烂了,但这身行头……分明是皇帝的装束!
“那是替身。”卢忠冷冷地说道,“王公公安排的替身。可惜,是个废物,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瓦剌人砍了。倒是陛下……哼,真龙就是真龙,被抓了也没死。”
卢忠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开始扒那具尸体上的衣服。
他把那件沾满了鲜血、泥浆,甚至还有脑浆的龙袍,粗暴地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李昊怀里。
“穿上。”
卢忠命令道,手中的绣春刀往前送了送,刀锋划破了李昊脖子上的皮肤,一丝鲜血渗出。
“什……什么?”李昊捧着那件沉重且腥臭的龙袍,大脑一片空白。
“我让你穿上!”卢忠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急躁,“瓦剌人的游骑就在后面,他们在找漏网的大鱼!这附近肯定还有别的锦衣卫和溃兵。我要活命,你也想活命,对不对?”
李昊瞬间明白了卢忠的意图。
这个疯子,想要让他假扮皇帝!
“大人……这,这是死罪啊!而且……而且瓦剌人已经抓走陛下了,我穿这个有什么用?”李昊惊恐地后退。
“蠢货!”卢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瓦剌人虽然抓了陛下,但这附近的游骑不知道!他们只认衣服!只要这里再出现一个穿龙袍的,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抓错人了,或者以为还有大鱼!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卢忠逼近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昊:“你穿上它,往东边跑,把那些蛮子引开。本官往南跑。只要本官能活着回到京城,定会上奏朝廷,追封你为忠烈,许你全家富贵。”
诱饵。
替死鬼。
李昊看着怀里的龙袍,这哪里是皇权的象征,这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
穿上这身衣服,在这乱军之中,就等于在脑门上刻了“我是BOSS,快来砍我”八个大字。瓦剌人会为了争夺抓捕“皇帝”的功劳,把他撕成碎片。
“我不穿!”李昊猛地把龙袍扔在地上,“这是送死!卢忠,你自己想活命,为什么要拉我垫背?!”
“不穿?”
卢忠笑了,笑声阴森恐怖。
“噗!”
他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挥下,直接砍在了李昊大腿的一侧。虽然没伤到骨头,但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李昊惨叫一声,跌坐在泥水里。
“现在穿,你还能活半个时辰。”卢忠把刀架在李昊的肩膀上,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耳朵,“不穿,我现在就剁了你的手脚,把你削成人棍,扔在这里喂狼。”
“你选。”
李昊看着卢忠那双没有任何人性的眼睛。他知道,这人说得出做得到。
在这个法律崩塌、道德沦丧的修罗场,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李昊颤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龙袍。
那龙袍湿漉漉的,重得像铅块。上面的五爪金龙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狰狞可怖。
“我穿……我穿……”
李昊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他不想死,哪怕多活一秒也是好的。
他在卢忠那如毒蛇般的注视下,笨拙地脱下自己那身卑微的青色布衣,将那件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此刻却肮脏不堪的龙袍,套在了自己身上。
有些大,有些松垮。
但穿上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把头发弄乱。”卢忠用刀尖挑了挑李昊的发髻。
李昊披头散发,满脸血污,配上这身破烂龙袍,活脱脱一个落难的末代君王。
“像……真像。”卢忠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露出了一丝欣赏的神色,“王振那个老阉狗要是早点发现你,说不定替身就不是那个倒霉鬼了。”
“好了,陛下。”卢忠戏谑地行了个礼,然后猛地一推李昊,“往东边跑!跑得越快越好!去吧!”
李昊踉跄着爬出土坑。
东边是一片开阔地,除了几具尸体,没有任何遮挡。只要他跑出去,立刻就会成为靶子。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东边,也不是南边。而是从他们身后的雨幕中,传来了一阵沉闷且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铁甲撞击的声音,是整齐划一的行军声。
卢忠脸色大变:“瓦剌大队人马来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刀,就要从后面给李昊来个透心凉,杀人灭口,然后独自钻进灌木丛。
李昊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气,他猛地转身,手里抓起一把烂泥洒向卢忠的眼睛。
“啊!”卢忠下意识地闭眼,刀锋偏了一寸,划破了李昊的龙袍袖子。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那支队伍冲破了雨雾,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李昊和卢忠同时愣住了。
那不是瓦剌人的皮裘和弯刀。
那是大明的铁盔,是红色的胖袄,是手里黑洞洞的三眼火铳和长柄战斧!
一支约莫百人的残兵。
虽然他们浑身是伤,盔歪甲斜,有的连鞋都跑丢了,但那种制式的装备骗不了人——这是大明三大营之一,神机营的残部!
领头的一名参将,身材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子上全是血。他手里提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斩马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绝望和疯狂。
“还有活人吗?!”
参将嘶吼着,声音像破锣一样,“前面的!也是大明的逃兵吗?!”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这支神机营的残兵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锦衣卫千户(卢忠),正拿着刀,杀气腾腾地对着……对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人?
虽然那人满脸是血,虽然那龙袍破破烂烂,但那个颜色,那个纹样……
“陛……陛下?!”
参将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身后的百名士兵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皇帝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李昊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向卢忠。
卢忠此刻也僵住了。他的刀还举在半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他现在杀了李昊,或者说李昊是假冒的,这群正处于崩溃边缘、极度渴望找到主心骨、同时也极度痛恨抛弃他们的权贵的士兵,会怎么做?
他们会暴怒。会觉得被戏弄。会把怒火发泄在他这个“该死的锦衣卫”身上。他会被剁成肉泥。
锦衣卫在军中的名声本来就臭不可闻。
但如果……
卢忠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看向李昊,又看向那群士兵。
下一瞬,这位阴狠毒辣的特务头子,展现出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
“咣当!”
绣春刀落地。
卢忠“噗通”一声,重重地跪进了泥浆里,膝盖砸得生疼。
他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
“臣卢忠……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这一嗓子,把李昊喊懵了,把神机营也喊懵了。
卢忠涕泪横流,跪行几步,抱住李昊的大腿,把脸埋在龙袍的下摆上,大声吼道:“臣以此人(指着旁边那具无头替身尸体)假扮陛下,引诱敌军,拼死护卫……苍天有眼!真龙在此!陛下……陛下还活着!!”
“那些瓦剌狗抓走的是假的!真的陛下在这里!在这里啊!!”
卢忠一边嚎,一边暗中狠狠掐了李昊的大腿一把,眼神隐晦而凶狠地向上瞥了一眼:敢穿帮,咱俩一起死!
雨还在下。
所有人的目光,那一百多双绝望、麻木、此刻又燃起一丝莫名希望的眼睛,全部汇聚到了李昊身上。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
有怀疑,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的狂热。
在这修罗场般的土木堡,在这大明军队全面崩溃的末日,如果皇帝还在,如果“天”还没塌……他们就还有理由活下去,还有理由战斗下去。
李昊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被卢忠架在了火山口上。
如果他否认,不用卢忠动手,这群士兵就会因为“被欺骗”而暴走。
如果他承认……这就是欺君大罪,是诛九族的弥天大谎。而且,他将背负起这二十万亡魂的重担,背负起这个即将破碎的帝国。
但是,想活,就得演。
演得比真的还真!演得连自己都信!
我是谁?
我是李昊。
不。
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朱祁镇。我就是大明的天子。我就是这群丧家之犬唯一的王。
李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剧痛让他清醒。
原主记忆中,朱祁镇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虽然窝囊但又带着天潢贵胄特有的傲慢姿态,浮现在脑海。
他慢慢挺直了脊梁。
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双腿,被他强行控制住。他用满是泥污的袖口,极慢、极慢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
这个动作,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遍,那是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装的)。
然后,他眼神虚浮地扫过面前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后落在那个带头的参将身上。
“你……”
李昊开口了。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一丝符合“养尊处优者”受惊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强撑的架子。
“你是哪个营的?”
那名参将浑身一震。这种语气,这种即使落魄到极点也依然带着审视的眼神……太像了!太像他在阅兵时远远看过的那个皇帝了!
“臣……神机营左哨参将,张辅!叩见陛下!!”
张辅再无怀疑,“咣当”一声丢下断刀,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泥水之中。
“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哗啦——
一百多名满身血污的汉子,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灵魂的支柱。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吼声如雷,带着绝处逢生的狂热,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声,穿透了漫天的雨幕。
卢忠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他赌对了。这个小文书,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李昊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钢铁丛林,看着那些低下的头颅,看着那一张张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写满了“忠诚”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皇权。
在这死人堆里,哪怕是一件假的龙袍,只要有人信,它就是真的。
“张爱卿……平身。”
李昊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在士兵们眼里,那是天子受惊后的反应,或者是因愤怒而生的战栗。
“朕……朕没死。还没死在那些蛮子手里。”
李昊深吸一口气,突然厉声喝道:
“都哭什么?!朕还在!大明还在!!”
“都给朕站起来!!难道要朕亲自扶你们吗?!”
这一声吼,虽然中气不足,但却有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
张辅猛地抬起头,满脸热泪:“陛下!!臣等……这就护送陛下杀出去!!”
“对!杀出去!!”
“保护陛下!!”
士气,这种玄妙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这群原本只想逃命的溃兵,此刻变成了一群敢于赴死的死士。因为他们不再是逃兵,他们是“护驾亲军”。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李昊太多喘息的机会。
士兵们的“万岁”欢呼声太大了。
在这寂静的战场边缘,这声音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瞬间引来了嗜血的鲨鱼。
“呜——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不远处的山坡后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地面开始震动,雨幕中,数十骑黑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瓦剌游骑。
“在那边!听到喊万岁了!那是明朝皇帝!!”
“别让他跑了!抓住他!赏万金!!”
瓦剌语的吼叫声如同鬼哭狼嚎。
李昊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群疯子,把狼引来了。
“陛下!”张辅猛地跳起来,捡起地上的断刀,眼中满是决绝,“蛮子来了!约莫五十骑!请陛下上马,臣等誓死杀出一条血路!!”
一匹无主的战马被牵了过来。马鞍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李昊看着那匹喷着响鼻的高头大马,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加速冲锋的瓦剌骑兵。
他没骑过马。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最多骑过旋转木马。
但他现在必须上。
如果不上,如果露怯,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瞬间就会崩塌。
“扶朕……上马。”
李昊咬着牙,在卢忠的搀扶下,笨拙地爬上了马背。
视线陡然升高。
他看到了更远的战场,看到了更多的尸体,也看到了那些正在逼近的、狰狞的瓦剌骑兵。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李昊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场关于生死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从现在起,没有退路,没有NG。
要么演成千古一帝,要么变成地上的烂泥。
“全军……听令。”
李昊拔出了腰间那把纯装饰用的、镶满宝石却从未饮过血的天子剑,指向南方迷蒙的雨雾。
“突围!!”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