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两个皇帝,一个大明
大明景泰元年(原正统十四年),九月初一。
北京,紫禁城。
北京的秋天,本来是极好的。天高云淡,红叶满山。
但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新登基的景泰帝朱祁钰,坐在那把并不属于他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宣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是喜?是忧?是惧?
捷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如惊雷:
“太上皇神武,率八百壮士雪夜劫营,火烧连营二十里,大破瓦剌六万主力。也先狼狈北遁,遗尸遍野。宣府大捷!大明万岁!”
随捷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杆被烟火熏黑、但这依然能看出做工精良的纯金狼头大纛——那是瓦剌太师也先的中军大旗。
还有一只用石灰腌制好的、断掉的手臂,手指上还戴着象征皇族身份的红宝石戒指——那是赛刊王的断臂。
“哗啦——”
朱祁钰手一抖,捷报滑落在地。
“赢了……他竟然真的赢了……”
朱祁钰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一个月前,当土木堡的消息传来时,大家都以为那个“废物哥哥”已经死了,或者成了瓦剌人的阶下囚。所以,在兵部尚书于谦的力挺下,他朱祁钰才敢坐上这个皇位,遥尊哥哥为太上皇。
这是为了社稷,为了大明不亡国。
可现在……
那个被视为“大明罪人”的太上皇,不仅没死,没被俘,反而像变了个人一样,在宣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出了连太祖爷、太宗爷都不敢想的史诗级大捷!
八百破六万!
这是何等的威望?这是何等的军功?
如果那个带着一身血腥气和赫赫战功的哥哥现在回来,他朱祁钰这个“临危受命”的新皇帝,该往哪儿摆?
“陛下。”
站在丹陛下方的兵部尚书于谦,看着皇帝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宣府大捷,乃社稷之福。瓦剌主力既退,京师之围自解。陛下当立刻下旨,昭告天下,以此振奋民心。”
于谦是个纯粹的人。他只看重结果:大明保住了。至于谁当皇帝,只要能守住江山,他不介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于谦这么想。
“不可!!”
礼部尚书王文(景泰帝的心腹)猛地站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这捷报……未必是真!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太上皇为了邀功,谎报军情?”
“而且!”王文加重了语气,眼神阴毒,“就算捷报是真的,太上皇拥兵自重,滞留边关不回,这才是大患!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若是他在宣府另立中央,那置陛下于何地?置朝廷于何地?”
“王大人言之有理!”
另一名言官也跳了出来,“太上皇在宣府私自发饷、私自斩杀镇守太监郭敬,这已经是僭越了!若是再让他这么闹下去,大明就要分裂了!”
朱祁钰听着这些话,心里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想把皇位还回去。尝过权力的滋味后,没人愿意再回去当那个唯唯诺诺的郕王。
“那……依众卿之见,该如何是好?”朱祁钰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瓦剌已退,太上皇就没有理由再留在宣府了。”
“臣愿为特使,前往宣府。名为‘迎驾’,实为‘押解’!”
王文做了一个狠狠向下切的手势:
“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把太上皇‘请’回京城!只要进了这紫禁城,进了南宫的高墙……”
“他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良久。
“准奏。”
“王文,你带一队锦衣卫,还有……那辆太上皇专用的‘龙辇’去。”
“告诉皇兄,朕……想他了。”
九月初五。宣府镇。
大雪初霁,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此时的宣府城,比过年还要热闹。大街小巷都飘荡着肉香,士兵们穿着新发的棉衣,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总兵府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陛下。”
卢忠快步走进书房,神色有些古怪,“京城来人了。”
李昊正在火炉旁烤火,手里翻看着一本从郭敬家里抄出来的账本。
“哦?”李昊头也没抬,“来的谁?于谦吗?”
“不是。是礼部尚书,王文。”卢忠压低声音,“带了整整五百名锦衣卫,全是生面孔。还有……一辆只有囚车那么大的‘龙辇’。”
李昊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文。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人是景泰帝朱祁钰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用来打击异己,后来也力主处死想要复辟的朱祁镇。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也是个典型的投机文人。
看来,那位好弟弟急了。
“让他进来。不,朕亲自去大门口迎他。”
李昊合上账本,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毕竟是代表新朝廷来的,礼数不能缺。”
他随手抓起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披在身上,腰间依旧挂着那把卷刃的天子剑。
“走,去看看咱们这位‘钦差大人’,给朕带了什么好东西。”
……
总兵府大门外。
王文身穿绯色官袍,外罩名贵的貂裘,面容清瘦,眼神阴鸷。
他站在寒风中,看着周围那些满身血污、眼神凶狠、甚至对他指指点点的宣府兵,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兵痞,是乱源,是该被驯服的野兽。
“太上皇驾到——”
随着一声并不算标准的太监唱喏(临时找的),李昊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没穿龙袍,也没戴翼善冠,头发随意地束着,胡子拉碴,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土匪头子。
但就是这个“土匪头子”,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让王文感到心悸的压迫感。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煞气。
王文眉头一皱,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大礼:
“臣礼部尚书王文,叩见太上皇。恭请圣安。”
“平身吧。”
李昊随意地摆了摆手,也没去扶他,“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朕这宣府苦寒,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马肉和烧刀子。”
“臣不苦。”
王文站起身,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臣此来,是奉当今圣上(指朱祁钰)之命,恭迎太上皇回京。”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那辆虽然装饰华丽、但空间狭小、四周还钉着铁栅栏的马车。
“车驾已备好,请太上皇即刻启程。”
“这么急?”李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辆名为龙辇实为囚车的马车,“朕刚打退了也先,身上伤还没好,想在宣府多住几天养养伤。”
“不可!”
王文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国无二主,天无二日!如今陛下已在京师登基,改元景泰,昭告天下。太上皇您若滞留边关,拥兵自重,置朝廷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王文上前一步,眼神如刀:
“外面的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了,说太上皇要在宣府另立中央,意图不轨!若是再不回京,恐怕……会被天下人视为谋逆!”
扣帽子。
这是文官集团最擅长的手段。一上来就站在道德和法统的制高点,把“不回京”等同于“造反”。
周围的杨洪、张辅等人脸色大变,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你说什么?!”张辅怒目圆睁,“陛下为了大明出生入死,你敢说陛下谋逆?!”
“放肆!本官在跟太上皇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王文厉声呵斥。
场面一触即发。
然而,李昊却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谋逆?”
李昊一步步走到王文面前,直到鼻尖几乎贴着王文的脸。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逼得王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大人,你读过圣贤书,懂礼法。那朕问你。”
李昊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当朕在土木堡被二十万大军围困的时候,你在哪?”
“当朕在怀来卫被拒之门外、差点被冷箭射死的时候,朝廷在哪?”
“当朕在宣府带着这帮弟兄,用人命去填瓦剌人的攻城锤,用冰水浇城墙,甚至跪在城头给百姓磕头的时候,你这个礼部尚书,又在哪?!”
李昊的音量陡然提高,如同炸雷:
“现在,瓦剌人被朕打跑了。大明的北大门被朕守住了。你跑过来跟朕说……朕是谋逆?!”
“你这身官袍,若是没有宣府这几千具尸体垫着,早就被瓦剌人扒下来擦屁股了!!”
“你——”王文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太上皇怎可出此粗鄙之语!”
“粗鄙?”
李昊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王文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拍得啪啪作响。
“那是你没见过死人。那是你没喝过马血。”
“卢忠!”
“在!”
“带王大人去看看咱们的‘战利品’。让他知道,朕这几天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京。”
半个时辰后。宣府东校场。
寒风凛冽。
王文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失语了。
震感。
极度的震感。
只见巨大的校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战马。
黑的、白的、花的、黄的……
三万匹。
足足三万匹膘肥体壮、来自蒙古草原的优良战马!
它们有的在低头吃草,有的在奔跑嬉戏,马嘶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壮阔的声浪。
这是李昊雪夜劫营、加上随后几天追击战中缴获的最大财富。
对于缺马的大明边军来说,这是一笔泼天的富贵。
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北京朝廷来说,这更是——救命稻草。
土木堡一战,大明京营(三大营)全军覆没,几十万匹战马损失殆尽。现在的北京城,于谦虽然在拼命招募新兵,但根本没有马!
没有马,就只能靠步兵去跟瓦剌骑兵硬刚。如果也先卷土重来,北京城除了死守,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这……这都是……”王文咽了口唾沫,眼中的贪婪和震惊掩饰不住。
“都是朕抢回来的。”
李昊背着手,站在王文身边,语气平淡。
“王大人,朕听说,京城的三大营现在成了步兵营?于谦想凑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还得去拉拉车的骡子?”
王文沉默了。这是实情,也是朝廷最大的软肋,更是最高机密。没想到这位远在边关的太上皇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没有骑兵,大明就是没牙的老虎。”
李昊指着那些战马,缓缓说道:
“朕可以回京。”
王文猛地抬头:“当真?”
“但不是现在。”
李昊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这些马,需要人养。宣府的城墙,需要人修。朕的弟兄们,需要吃饭。”
“王大人,咱们做个生意吧。”
李昊伸出一根手指,在王文面前晃了晃:
“三万匹战马,朕可以分给朝廷一万匹。解你们的燃眉之急。有了这一万匹马,于谦就能重建神机营的骑兵部队,京城就有了反击之力。”
“条件呢?”王文警惕地问道。他也看出来了,这位太上皇,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条件很简单。”
李昊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第一,朕不回京。朕要在宣府‘修身养性’,替大明看着大门。这‘太上皇’的名号朕认了,但谁也别想把朕关进笼子里。”
“第二,朝廷要补发宣府、大同两镇拖欠了三年的军饷。另外,再拨五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作为朕的‘疗养费’和‘养马费’。”
“第三……”
李昊眯起眼,眼神如刀,直刺王文的心脏:
“宣府、大同、山西这三镇所有的官员任命,从今天起,朕说了算。吏部只管盖章,不许废话。这里的税赋,朕也截留了,不往京城交了。”
“这不可能!!”
王文尖叫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这是裂土封王!这是军阀行径!这是藩镇割据!!”
“陛下绝不会答应的!于谦也不会答应的!朝廷的赋税乃是国之根本,岂能由你私自截留?还要人事任免权?那你还是大明的臣子吗?!”
王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昊:“你这是趁火打劫!!”
“打劫?”
李昊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王大人,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你们可以不答应。”
李昊走到那一万匹马旁边,拍了拍一匹黑马的屁股:
“那这一万匹马,朕就自己留着骑了。或者杀了吃肉,或者……卖给草原上的其他部落,换点牛羊也是好的。”
“至于朝廷缺马……”
李昊转过头,看着王文,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那就让你们的步兵,去跟也先的骑兵两条腿赛跑吧。”
“哦对了,朕听说也先虽然退了,但他弟弟阿剌知院还在大同附近转悠。要是哪天他又杀回来,直扑北京……”
“朕这宣府要是‘恰好’没粮了,守不住了,放了瓦剌人过去……”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王文看着李昊那张无赖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太上皇,比瓦剌人更难对付。
瓦剌人要的是抢掠,抢完了就走。
而这个人,要的是大明的半壁江山,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财权。
而且,他还捏着朝廷的命门——战马和防线。
如果不给马,京城防务危如累卵。
如果不给粮饷,宣府一旦哗变或者倒戈(虽然李昊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瓦剌长驱直入,大明就真的完了。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绑架!
是用整个大北方的安危,绑架了北京朝廷!
“臣……做不了主。”王文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滚回去找能做主的。”
李昊一挥衣袖,转身就走,不再看他一眼。
“卢忠,送客!”
“告诉王大人,朕的耐心有限。”
“十天!”
李昊伸出十根手指:
“十天之内,朕要见不到银子和粮食,这一万匹马,朕就杀来做马肉干!”
“还有,那一万匹马,得你们自己派人来牵。朕不包邮!”
看着王文狼狈离去的马车背影,杨洪站在李昊身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陛下,您这是把朝廷往死里逼啊。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杨洪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也做得太绝了。这是在跟朝廷彻底撕破脸啊。
“怕什么?”
李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
“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怕。怕瓦剌,也怕朕。”
“杨洪,记住了。”
李昊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这个乱世,尊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也是买来的。”
“有了这一万匹马做筹码,朕这个‘太上皇’,在他们眼里就不仅仅是个废人,而是一个不得不供着的……活祖宗。”
“只要手里有兵,有马,有地盘。”
“他们就算恨朕入骨,也得捏着鼻子给朕送钱,送粮,还得喊朕万岁。”
李昊转过身,看着这座已经在风雪中屹立了百年的边城。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只是宣府镇。”
“这里是**‘北庭’**。”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规矩。”
“一套不讲八股文,只讲刀枪和银子的规矩。”
“杨老将军。”
“臣在。”
“传令下去。”
“扩军。”
李昊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把那些在土木堡被打散的溃兵,全部收拢起来。把周边的流民,全部招募进来。”
“朕要利用这个冬天,练出一支十万人的铁军。”
“等到明年开春……”
李昊看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朕要让那位好弟弟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
九月十日。北京,兵部。
于谦看着王文带回来的“勒索清单”,久久没有说话。
“岂有此理!简直是强盗!!”王文在一旁跳脚大骂,“于大人,绝不能答应!这是养虎为患啊!”
于谦放下清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手里拿着长枪却只能步行的新兵。
“答应他。”
于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奈的坚定。
“什么?!”王文惊呆了,“于大人,您……”
“我们需要马。”
于谦转过身,眼神清澈而痛苦。
“没有那一万匹马,京城守不住。也先随时会回来。”
“而且……太上皇虽然……虽然手段激烈了些,但他毕竟是在守国门。”
“只要他肯守住宣府,肯挡住瓦剌人。”
“这点钱粮,这点权力……”
于谦闭上眼,长叹一声:
“给他吧。”
“现在的局势,与其内斗,不如……各安天命。”
“南有朝廷,北有宣府。”
“或许……这也是大明唯一的活路了。”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