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的野心
第五十七章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的野心
大明天工元年,七月初八。大暑。
京津之间,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被烈日烤得泛起白光。知了在干枯的柳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宏大的声浪所淹没。
那是五万人同时劳作的声音。
从北京永定门外,一直延伸到天津卫,一条宽阔的碎石路基像一道灰色的伤疤,硬生生地切开了绿色的庄稼地。
这里是京津铁路第一标段的施工现场。
李昊戴着一顶藤编的遮阳帽(仿巴拿马帽),穿着高筒马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刚铺好的碎石道砟上。他手里并没有拿图纸,而是拿着一根特制的金属尺。
“停。”
李昊突然在一节刚刚铺设好的枕木前停下脚步。
身后的工部右侍郎(现兼任铁路总局局长)徐有贞(著名的治水能臣,被李昊发掘来修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擦着汗跑过来。
“监国,怎么了?这枕木都是按照您的要求,用沥青煮过的辽东红松,保准五十年不烂!”
“我看的不是枕木。”
李昊蹲下身,将手中的金属尺卡在两根钢轨的内侧。
“叮。”
尺子的卡槽并没有严丝合缝地卡住钢轨,而是多出了一丝头发丝般的缝隙。
“宽了。”李昊站起身,语气平静,却让徐有贞感到一股寒意。
“宽了多少?”徐有贞连忙凑过去看。
“大概半毫米。”
“半……半毫米?”徐有贞苦笑,“监国,这还是路基沉降导致的微差。这点缝隙,也就一张纸的厚度,那几十吨的大车压过去,应该没影响吧?”
“没影响?”
李昊摘下墨镜,直视着这位治水专家。
“徐大人,你治过黄河,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在工业上,这道理更甚。”
“当火车以六十里的时速飞驰时,这半毫米的误差,就会变成巨大的横向震动。轻则磨损轮缘,重则——脱轨翻车!”
李昊用尺子敲了敲那根钢轨,发出清脆的响声。
“记住这个数字: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
“这是朕定的**‘帝国标准轨距’**。”
“不管以后铁路修到南京,修到西安,还是修到漠北、修到安南。所有的轨道,必须是这个宽度。一分不能多,一厘不能少。”
“这不仅仅是路,这是大明统一度量衡的标尺,是把这万里江山捆在一起的铁索。”
“返工。”李昊指了指这一段路,“这十里的路轨,全部重铺。所有参与的工头,扣半月奖金。”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徐有贞哪敢怠慢,连忙招呼人手去撬道钉。
李昊看着忙碌的人群,心中并无波澜。他知道自己很苛刻,但他必须如此。这第一条铁路就是模版,如果模版歪了,以后的路就没法走了。
……
视察继续向前。
越过铺轨区,前方是更加喧嚣的路基填筑区。
这里的景象,呈现出一种残酷的黑白分明。
在路基左侧,是一群身穿灰色短打、头戴草帽的大明工人。
他们虽然汗流浃背,但干劲十足。中午开饭的铜锣一响,他们便有说有笑地围坐在树荫下。每人领到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一碗漂着油花的咸菜肉汤,还有一块消暑的西瓜。
“监国大人万岁!这日子,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工人们见到李昊,纷纷举起馒头欢呼。对他们来说,这是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神仙日子”。
而在路基的右侧,则是一片充满了戾气与鞭挞声的区域。
那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脚镣拖地的哗啦声。
两千多名衣衫褴褛、发型怪异的男子,正背着沉重的碎石筐,在监工的皮鞭下艰难挪动。
他们是战俘。
其中大部分是从日本石见银山抓回来的战败武士和浪人,还有一部分是辽东伐木冲突中抓获的女真“野人”。
“八格牙路!放开我!我是大内家的武士!”
一名日本俘虏因为中暑倒地,还在用日语叫骂着。
“啪!”
一名负责看守的北庭老兵一鞭子抽在他身上,骂道:“什么武士?到了这儿就是‘路基填料’!不想干活就去填坑!”
李昊走到铁丝网边,看着那名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俘虏。
那俘虏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仇恨,死死盯着李昊。
“监国,这些倭寇和野人野性难驯,这几天已经发生了三次暴动,伤了咱们两个监工。”徐有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要不要……杀一批立威?”
“杀?”
李昊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杀人是最浪费资源的。他们有力气,能吃饭,这就是劳动力。”
李昊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那个日本武士还要冷酷。
“徐大人,你要学会用‘经济手段’来管理。”
“传令下去,搞个**‘积分赎罪制’**。”
“告诉他们,每铺一米路,积一分。积满一千分,摘掉脚镣。积满一万分,给大明户籍,发工钱。”
“当然,如果有人逃跑或者闹事……”
李昊指了指远处正在搅拌水泥的搅拌机。
“那就直接扔进那里面,当骨料用。听说加了骨粉的水泥,凝固得更结实。”
徐有贞听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圣人治国?这分明是修罗手段。给了希望,又悬着屠刀,这比单纯的杀戮更能榨干人的最后一丝价值。
果然,当翻译把这个“积分制”喊出来后,那些原本眼露凶光的俘虏,眼神瞬间变了。仇恨变成了渴望,暴躁变成了顺从。
那个倒地的日本武士甚至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背起了石筐。
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大明户籍”,他们甘愿把自己变成牲口。
……
黄昏。京城南郊,马家堡。
这里是京津铁路的起点站——北京总站的工地。
巨大的红砖站房已经初具规模,穹顶式的钢架结构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李昊并没有进站,而是站在工地外的一处茶棚里,看着远处一群衣着光鲜的商人在那里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就是火车站!”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京城著名的房牙子)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晋商忽悠。
“监国大人说了,以后这火车一通,天津卫的海鲜早上捞上来,中午就能到这儿!这里就是聚宝盆啊!”
“这周边的地,现在买是五十两一亩,等通车了,五百两你也买不着!”
“我买!给我留十亩!”
“我要那个临街的铺面!开个客栈,专门接待坐火车的客商!”
李昊听着那边的喧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
铁路不仅仅是运输工具,更是土地升值的催化剂。
“光启。”李昊唤了一声。
一直跟在身后的徐光启抱着账本上前:“元帅。”
“这马家堡周边的地,咱们之前圈了多少?”
“回元帅,按照您的吩咐,方圆五里内的荒地,早在大半年前就被咱们以兵部的名义征用了。一共三千亩。”
“好。”
李昊看着那些挥舞着银票的商人,就像看着一群可爱的绵羊。
“明天,挂牌成立**‘大明铁路置业公司’**。”
“把这三千亩地切碎了,一块一块地卖。记住,别一次卖完,要搞‘饥饿营销’。”
“这修铁路欠下的几百万两银子,不用咱们还,这帮炒地皮的商人会帮咱们还清的。”
徐光启推了推眼镜,看着李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敬畏。
这位元帅,不仅懂技术,懂打仗,这做生意的手段,更是把天下人都算计进去了。
“对了。”
李昊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图。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机器,而是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纸片。
【京津铁路首发纪念票】
上面印着烫金的龙纹和“太行号”机车的图案,还有唯一的编号。
“这个,印一千张。”
李昊弹了弹图纸。
“定价:纹银一百两一张。不记名,谁买都行。”
“一百两?!”徐光启惊呼,“这也太贵了!普通百姓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啊。”
“谁说是卖给百姓的?”
李昊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的精光。
“这是卖给那些想要‘面子’的人的。坐上这第一趟车,就是身份的象征,就是新时代的贵族。”
“大明的工业化缺钱啊。既然富人们愿意为了面子买单,那我们就卖给他们最贵的面子。”
夜幕降临。
远处的工地上,乙炔灯(利用电石制成的强光灯)亮了起来,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这不仅仅是不夜城,这是大明帝国为了追赶那失去的几百年,而在黑夜中疯狂燃烧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