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马蹄下的通胀与舌尖上的臣服
第八十一章马蹄下的通胀与舌尖上的臣服
大明天工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塞外的中秋没有月饼,只有风沙。
张家口火车站(临时货运总站)。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充满牲畜粪便味和消毒水味的超级集散中心。
如果说集宁战场是收割,那么这里就是初加工。
一万二千匹蒙古战马,被圈在铁路两旁临时搭建的围栏里,像是一片涌动的褐色海洋。
嘶鸣声、踢踏声震耳欲聋。
“分类!”
一名穿着沾满马粪的长筒胶靴的兽医官(原太仆寺官员,现经过速成培训),正拿着一根粉笔,站在专门设计的“分流通道”上,对着每一匹经过的马进行快速评级。
“这匹,牙口轻,骨架大,甲等!送去骑兵团换装!”
他在马屁股上画了个圈。
“这匹,太老了,但耐力还行。乙等!送去矿山拉煤车!”
画了个叉。
“这匹……腿有点瘸,或者是受了惊吓。丙等!”
兽医官顿了顿,冷酷地挥手。
“送去食品厂。做成红烧马肉罐头。”
旁边负责记录的书记员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
在这里,草原上视若珍宝的战马,不再是有灵性的伙伴,而是一串串代表着运力、动力或者是蛋白质的数据。
……
车站另一侧。战俘处理区。
这里的气氛比马圈还要压抑。
两千名被缴了械的瓦剌俘虏,正排着长队,赤条条地站在寒风中,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他们眼中的恐惧,并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屠刀,而是因为面前那个冒着白汽的巨大铁皮棚子。
每一个进去的同伴,都在里面发出了奇怪的叫声,出来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下一个!”
带着口罩的宪兵挥舞着警棍。
巴图(那个曾目睹自行车兵的斥候)抱着肩膀,颤抖着走进了铁皮棚。
迎接他的不是刑具,而是几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
“坐下!别动!”
几名理发师(其实是剃头匠)按住他的头。
咔嚓咔嚓——
不到一分钟,他引以为傲的蒙古发辫、满脸的络腮胡子,甚至连腋毛都被剃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被推到了一个喷头下。
滋——!!
一股带着刺鼻药味(稀释的来苏水)的热水当头浇下。
“搓!用力搓!把身上的虱子都搓下来!”
宪兵在旁边吼道。
“这是监国大人的恩典!给你们‘去晦气’!不想得瘟疫死掉就给我洗干净点!”
巴图一边惨叫(药水杀得伤口疼),一边用力搓着自己那层几十年没洗过的老泥。
当他裹着一件灰色的号服(背上印着‘劳工0527’)走出棚子时,他感觉自己好像轻了二斤。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作为“草原勇士”的那部分灵魂,随着那些毛发和污垢,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干净的、编号为0527的劳动力。
……
车站广场。粥棚。
洗完澡的俘虏们,第一次领到了他们的“工资”——一碗稠厚的小米粥,和一个奇怪的白色小方块。
“这是什么?”
巴图看着手心里的那个白色方块,晶莹剔透,像是一块小石头。
“吃吧。这是方糖。”
负责分发的伙夫有些心疼地说道。
“也就是监国大人仁慈,说你们干的是重体力活,得补点糖分。这要是给我也好啊……”
巴图小心翼翼地把方块放进嘴里。
轰!
那一瞬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爆炸般的甜味,在他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草原上只有奶制品的微甜,或者偶尔能换到的劣质黑糖。
而这种经过工业提纯的白砂糖,其甜度的冲击力,对于古人的味蕾来说,无异于毒品。
巴图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那种甜,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似乎连刚才剃头的屈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真甜啊……”
他舔着手指上残留的糖霜,看着远处那列正在吞噬马匹的火车。
“那个叫大明的地方,连石头都是甜的吗?”
这一刻,瓦剌人的抵抗意志,在这一颗方糖面前,悄然瓦解。
工业文明用它最甜蜜的产品,完成了最彻底的征服。
……
三日后。北京,大宛马市(原德胜门外马市)。
这里正在发生一场**“马价崩盘”**。
随着第一批三千匹战马通过铁路运抵北京,原本高不可攀的马价,一夜之间腰斩。
以前一匹好马要五十两银子,现在只要二十两。而那些被淘汰下来的驽马(用来拉货的),甚至只要五两银子——也就比一头驴贵点。
顺天府运输公司(新成立的官办物流企业)的经理,正站在马市上,大手一挥:
“这五百匹挽马,我全包了!”
京师街道上。
原本靠人力拉扯的板车、独轮车,开始迅速被双马甚至四马牵引的重型货车所取代。
原本需要十个苦力拉一天的煤车,现在两匹马半天就拉到了。
西苑办公室。
李昊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报表,嘴角微扬。
“光启,你看。”
李昊指着数据。
“马价跌了,看似是养马的亏了。但实际上,整个北京城的物流成本降了三成。”
“煤炭运费降了,蜂窝煤就更便宜了。粮食运费降了,馒头就更大了。”
“这就是战争红利。”
李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那一队队满载货物的马车。
“我们把人力从繁重的运输中解放出来,让他们进工厂去操作机器。把粗笨的活儿交给牲口和蒸汽机。”
“这才是大明富强的逻辑。”
徐光启在一旁感叹:
“元帅,那这两千名俘虏……您打算怎么用?”
“俘虏?”
李昊眼神一冷,随即又变得深邃。
“送去西山煤矿。那里正好缺人开新的矿井。”
“不过,别把他们当一次性用品。”
李昊转过身,特意叮嘱道:
“给他们发工钱。虽然只有汉人工人的一半,但也得发。让他们可以买罐头,买方糖,甚至攒钱买酒喝。”
“我要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
“哪怕是在大明的矿坑里当奴隶,也比在草原上当贵族要舒服。”
“这种错觉,会通过他们的家书(虽然他们大多不识字,可以找人代写),传回草原。”
“等到明年春天,恐怕不用我们去打,会有大批活不下去的牧民,哭着喊着要来给我们挖煤。”
这叫——经济虹吸。
……
深夜。大明科学院,纺织实验室。
李昊并没有休息。他正在看一团刚刚从草原带回来的羊毛。
“太粗了。”
李昊摸了摸那团充满了油脂和草屑的羊毛。
“蒙古羊的毛太硬,只能做地毯,做不了细呢绒。”
“元帅,那怎么办?”苏三娘(纺织顾问)问道。
“杂交。”
李昊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种卷毛的绵羊——美利奴羊。
“我已经让南洋公司的船队去中亚、甚至去更远的欧洲寻找这种种羊了。”
“一旦引种成功,我们就把草原变成大明的**‘羊毛基地’**。”
“到时候,草原上养的不再是战马,而是只会吃草、产毛、乖乖听话的绵羊。”
“如果也先还想打仗?”
李昊笑了笑,把那团羊毛扔进火炉里。
“那就问问那些靠卖羊毛为生的牧民们答不答应。”
“羊吃人的故事,不仅能在英国上演,也能在漠北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被吃掉的,是那个游牧帝国的根基。”
火炉里,羊毛燃烧发出焦臭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李昊鼻子里,这就是未来大明和平的保证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