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不夜城与鸽子笼
第六十一章不夜城与鸽子笼
大明天工元年,八月初一,深夜。
海河的夜风带着白日里尚未散尽的余热,卷过天津卫外滩。
如果是往年,此时的河岸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盏渔火在芦苇荡里闪烁。但今夜,这里却成了大明版图上最耀眼的一块光斑。
虽然电力尚未普及,但依靠着鲸油灯、煤气灯(干馏煤炭的副产品)以及无数支火把,繁忙的港口区被照得亮如白昼。
蒸汽吊车的轰鸣声、工头的哨子声、成千上万苦力的号子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彻夜不息。
天津大饭店,顶层露台。
宴席已散,那些刚才还在为几块泥地争得面红耳赤的巨商们,早已抱着刚刚签下的地契,心满意足(或忐忑不安)地去楼下的客房休息了。
李昊独自凭栏,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野蛮生长的城市。
他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
“元帅。”
徐光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连眼镜片上都蒙着一层雾气。
“统计出来了。”
徐光启吞了口唾沫,声音微颤。
“今晚一共拍卖了十二个地块,总计四百亩。总成交价……八百六十万两白银。”
“八百六十万两……”
李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吐出了一口烟圈。
“比我想象的稍微多一点。看来江南那帮老财主,家底还是厚啊。”
“何止是厚!”徐光启感叹道,“这笔钱,相当于大明过去两年的国库总收入!有了这笔钱,咱们的海军扩建计划、钢铁厂二期工程,全都不用愁了!”
“是啊,钱是不愁了。”
李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指了指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码头。
“但光启,你要明白。这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透支了大明未来几十年的民间财富。我们现在拿着这笔钱,如果不能在五年内把这饼做大,那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做大?”
“对。”李昊眼神幽深,“这八百万两,我要把它变成钢板,变成炮弹,变成远洋的船队。然后去海外抢回八千万两,这游戏才能玩下去。”
……
这时,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穿着便服的朱祁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根本没睡,眼圈有些发黑。
“大哥,朕……我睡不着。”
朱祁钰走到护栏边,看着下方那如同蚁群般忙碌的景象。
“这也太吵了。而且……这味儿太冲了。”他掩住口鼻,皱眉道。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水、海腥味以及下水道的臭气。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陛下。”
李昊掐灭烟头。
“既然睡不着,那就陪我下去走走吧。光看这上面的繁华没意思,朕带你去看看这城市的‘底子’。”
……
半个时辰后。港口区背后的劳工居住区。
这里没有大饭店的水晶灯和红地毯。
脚下的路是刚刚铺了一半的煤渣路,深一脚浅一脚。路两旁,不再是低矮的窝棚,而是一排排刚刚封顶的、灰扑扑的怪异建筑。
那是用水泥空心砖砌成的长条形楼房,高四层,没有任何装饰,就像是一个个立起来的火柴盒。
每一层都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门。
“第一工人新村”——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筒子楼。
“这是……”朱祁钰看着这压抑的建筑群,“这是监狱吗?”
“不,这是家。”
李昊带着朱祁钰走进其中一栋楼。
走廊里挂着昏暗的煤油灯,空气中混杂着做饭的油烟味和汗臭味。
李昊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着四个精壮的汉子。此时正是倒班时间,两个人在睡觉,另外两个正蹲在地上,就着咸菜啃馒头。
见到李昊那一身笔挺的元帅服,两个汉子吓得馒头都掉了,慌忙跪下。
“起来,继续吃。”
李昊摆了摆手,环视了一圈这个逼仄的空间。
虽然拥挤,但墙壁刷了大白,地面是水泥地,还算干净。角落里甚至放着一个暖水瓶(新产品)。
“这……这么小的地方,住四个人?”
朱祁钰在门口看得直摇头,满脸的不忍,“这简直就是鸽子笼啊!人怎么能活得这么憋屈?以前朕看那乞丐住破庙,也比这宽敞啊。”
“憋屈吗?”
李昊转头问那两个工人,“你们觉得憋屈吗?”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汉子抹了抹嘴,憨笑道:
“回……回大老爷的话。这哪叫憋屈啊?这是享福嘞!”
“俺老家在河南,那破草房四面漏风,冬天能冻死人。这楼是水泥的,结实!还不漏雨!厂里还给发煤球烧炉子,冬天热乎着呢!”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
“是啊!而且这儿有自来水!不用去河里挑水!一个月还能挣二两银子!俺想好了,攒两年钱,就回老家把媳妇接来,租个单间!”
朱祁钰愣住了。
他看着这两个汉子眼中满足的光芒,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
在他的儒家教育里,仁政应该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是田园牧歌式的安逸。而这种把人像牲口一样塞进笼子里的生活,居然被他们称为“享福”?
走出筒子楼,李昊站在满是煤渣的街道上,看着头顶那一线狭窄的星空。
“陛下,你听到了吗?”
“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尊严不是宽敞的房子,不是诗情画意。”
“尊严是遮风挡雨的屋顶,是那一两个白面馒头,是口袋里响当当的铜板。”
李昊指着这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
“你觉得这是鸽子笼,是地狱。”
“但对于大明数以千万计的流民来说,这里是天堂。”
“这十万个‘鸽子笼’,就是天津卫这座工业机器的底座。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廉价、耐操、且充满希望的劳动力,我们才能把那些大炮和铁船造得比洋人还便宜。”
朱祁钰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大哥,你的道……太冷了。”
“你给了他们饭吃,却夺走了他们像人一样生活的……那种自在。”
“自在?”
李昊冷笑一声,大步向前走去。
“自在是留给强者的奢侈品。”
“现在的中华民族,不需要自在。我们需要的是纪律,是钢铁,是忍耐。”
“我们要忍受几代人的痛苦,挤在鸽子笼里,吸着煤烟,才能把那失去的几百年追回来。”
“等哪一天,我们的舰队能把大炮架在伦敦的泰晤士河口时,我们再去谈自在。”
夜风吹过,远处的汽笛声再次响起。
那是新的一批满载矿石的货轮进港了。
这台名为天津卫的巨大机器,吞噬着资源,吞噬着人力,然后在黑夜中吐出金红色的火光。
李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朱祁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还没睡的工人排队去上夜班。他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坐的那张龙椅,是那么的轻飘飘,毫无分量。
而眼前这沉重、肮脏、却充满力量的现实,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