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皇历、礼拜天与混堂里的热气
第六十六章皇历、礼拜天与混堂里的热气
大明天工元年,腊月初八。腊八。
过了腊八就是年。
北京城的空气里,终于多了一丝除了煤烟味之外的甜味——那是腊八粥熬久了散发出的五谷香气。
在正阳门外的大街上,虽然北风依旧凛冽,但街市的热闹程度却远超往年。
两旁新立的煤气路灯(利用焦化厂副产煤气通过管道输送)虽然还没到晚上点亮的时候,但那铸铁的灯柱上已经被挂上了红彤彤的中国结。
一家名为“文渊阁”的书局门口,排起了长龙。
人们裹着厚棉袄,抄着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伸长脖子往里看。他们不是来买书的,是来抢购明年(天工二年)的新皇历。
“别挤!别挤!都有!”
伙计站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一本红皮的小册子。
“这是新闻出版总署印制的**《天工二年万用手册》**!也就是以前的皇历!一本只要五文钱!”
一位大婶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扔下五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抢过一本。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想看看明年哪天宜嫁娶,哪天宜动土。
然而,翻开第一页,她就愣住了。
并没有熟悉的“宜祭祀、忌出行”,也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方位图。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
表格把一个月分成了四周。
每一天下面,用黑色粗体字写着:星期一、星期二……
而到了最后一天,则是醒目的红色字体:星期日(休沐日)。
在表格的下方,原本写着“太岁方位”的地方,现在印着一行科普小贴士:
“冬季取暖注意通风,谨防煤气中毒。”
“饭前便后要洗手,病菌不入口。”
“这……这是啥皇历啊?”大婶一脸茫然,“咋连哪天能理发都不写了?”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读书人(新式学堂学生)凑过来,笑着解释道:
“大娘,监国大人说了,哪天都能理发,哪天都能嫁闺女。只要您乐意,天天都是黄道吉日。”
“这本子啊,主要是教咱们怎么‘过日子’的。”
……
西苑,办公室。
李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元帅,这‘七日一休’的制度,是不是推行得太急了?”
坐在对面的徐光启手里捧着茶杯,有些担忧。
“以前只有官员才有‘旬休’(十天休一天),百姓们可是只要睁眼就要干活的。如今工厂里强制实行‘做六休一’,那些厂主都在抱怨,说少赚了一天的钱。”
李昊睁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光启,人不是机器。”
“就算是机器,还得停机保养呢。”
李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为了过年而忙碌的人群。
“我们搞工业化,是为了让大明富强,不是为了把大明变成一座巨大的苦役营。”
“如果工人们一年到头连个逛街、陪孩子、洗澡的时间都没有,那他们赚了钱给谁花?他们不花钱,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那些布匹、肥皂、小商品卖给谁?”
李昊转过身,眼神深邃。
“休息,是为了更好地消费。”
“只有消费动起来了,内需才能拉动,咱们的经济才不是一潭死水。”
“而且……”
李昊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为了让这个‘星期日’过得有滋有味,朕特意让工部在城南建了个好去处。”
……
京城南城,虎坊桥。
这里原本是杂耍艺人聚集的下九流之地,如今却矗立起了一座冒着滚滚白汽的宏伟建筑。
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大众浴池】。
这是大明第一家利用工厂废热(热水)开设的公共澡堂。
今天是第一个法定的“星期日”。
澡堂门口,挤满了拿着毛巾和肥皂的工人、车夫,甚至还有不少抱着好奇心来的小商贩。
门票只要两枚铜元(两分钱),还送一块小肥皂。
澡堂内。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巨大的池子里,泡满了赤条条的汉子。水温被控制在舒适的42度,对于这些在寒风中劳作了一周、浑身酸痛的人来说,这一池热水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啊……”
老张头(就是上次吃饺子那个)闭着眼,靠在池子边,只露出一张脸在水面上。
他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此刻被热水泡得发红,那种刺痒过后的舒缓,让他忍不住哼出了两句秦腔。
“哎,老张,听说没?咱们厂下个月要发‘年终奖’了?”
旁边一个搓澡的工友一边用毛巾用力擦着背,一边大声问道。
“听说了!”老张头睁开眼,眼里闪着光,“说是按工分发!俺这一年没请过假,还是高级技工,估摸着能发五两银子!”
“五两?!”
周围的人都羡慕地吸了口凉气。
“那能买多少肉啊?能扯多少布啊?”
“俺不买肉。”
老张头嘿嘿一笑,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俺想给俺儿子买辆**‘自行车’**。”
“自行车?”
这又是个新词。
“就是那个两个轮子、一蹬就能跑的铁驴子?”有人问,“听说那是北庭车辆厂刚弄出来的稀罕物,死贵死贵的,要十两银子一辆呢!”
“贵是贵了点。”
老张头眼里满是憧憬。
“但俺儿子现在在邮政局当差,天天跑腿送信,太累。有了那车,他能省多少脚力?而且……”
老张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市民的狡黠与骄傲:
“听说现在大姑娘找婆家,都看有没有‘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八音盒)。俺得给俺儿子攒足了面子!”
澡堂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在这弥漫的水蒸气中,人们赤裸相见,没有了身份的尊卑,只有对美好生活的实实在在的向往。
而在澡堂的二楼休息区。
几个穿着浴袍的文人,正躺在躺椅上,享受着修脚师傅的服务,手里还捧着那本新皇历。
“刘兄,你说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
一个书生感慨道,“以前咱们讲究的是‘闲云野鹤’,现在满大街都在讲‘效率’、‘工分’。连这洗澡,都变成了几百人一起洗的‘流水线’。”
“快不好吗?”
被称为刘兄的人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南洋公司刚运来的),惬意地眯起眼。
“以前咱们洗个澡,得烧半天水,还没洗完水就凉了。现在呢?两文钱,随时来随时洗,水还是活水。”
他指了指楼下喧闹的池子。
“你看那些泥腿子,以前他们哪洗得起澡?身上全是虱子。现在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看着也顺眼多了。”
“这大概就是监国大人说的——文明吧。”
……
黄昏。
李昊并没有去澡堂凑热闹。
他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走在回豹房的路上。
路过虎坊桥时,他看到了那个冒着白汽的澡堂,看到了那些洗完澡、脸色红润、提着篮子有说有笑走回家的百姓。
他们的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洗去了身上的陈年污垢,仿佛也洗去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元帅,您在看什么?”随行的警卫员小声问。
“在看大明的精气神。”
李昊勒住马缰,嘴角微扬。
“以前,他们的精气神是被压在土地里的,是沉重的,是灰暗的。”
“现在,他们的精气神是被热水烫出来的,是被新衣服撑起来的,是活泛的。”
李昊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弯新月。
腊八过了,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
“走吧。”
李昊挥了挥马鞭。
“回去写这‘天工元年’的年终总结。”
“这一年,我们把地基打好了。明年……”
李昊的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个更遥远的草原和沙漠。
“明年,该让那条铁路,向西延伸了。”
“有些老朋友(瓦剌、鞑靼),如果不去拜访一下,他们怕是会忘了大明的刀有多快。”
夜色渐浓。
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是一串串红宝石项链,挂在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帝国的脖颈上。
澡堂里的水汽升腾到空中,化作了漫天细小的雪花,温柔地落在了每个人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