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小冰河期的第一缕青烟
第六十四章小冰河期的第一缕青烟
大明天工元年,九月初九。重阳。
这一年的秋天走得格外急。
刚过中秋没多久,北京城的树叶就一夜之间黄透了,紧接着被一场带着哨音的西北风卷得干干净净。
老人们都在墙根下缩着手,念叨着:“这天爷是咋了?这才九月,怎么冻得跟腊月似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地球正处于第四纪冰期中那个著名的**“小冰河期”**的波谷。严寒,是悬在这个农业帝国头顶上的一把无形镰刀,它能冻死庄稼,更能冻死人心。
西苑,北庭机械厂,民用研发车间。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热血沸腾的钢铁撞击声,只有一种单调而沉闷的“噗嗤、噗嗤”声。
李昊蹲在地上,那身元帅服的袖口挽得老高,两只手上全是黑乎乎的煤泥。
在他面前,摆着一堆经过筛选的无烟煤粉,一堆黄土(粘合剂),还有一桶水。
“水加多了。”
李昊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煤泥,捏了捏,眉头微皱。
“赵大锤,我说了多少次,煤和土的比例是七比三,水要适量。太湿了压不成型,太干了容易散。”
堂堂大明车辆厂总工程师赵大锤,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徒,手里提着个水桶,一脸委屈:
“厂长,咱们造火车、造大炮都造出来了,怎么这……这玩泥巴的事儿这么难搞啊?”
“玩泥巴?”
李昊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黑泥。
“这可比造大炮难。大炮造坏了,顶多炸膛死几个兵。这东西要是造不好……”
李昊指了指窗外呼啸的北风。
“这个冬天,北京城里不知道要抬出去多少冻死骨。”
此时的北京城,取暖是个大问题。
富人用木炭(白炭),无烟但极贵,一斤要几十文,普通人家烧不起。
穷人要么硬扛,要么烧劣质的石炭(原煤)。但这玩意儿烟大呛人不说,最可怕的是——“煤气中毒”。每年冬天,因为烧煤取暖而在睡梦中全家死绝的惨剧,数不胜数。
“模具拿来。”李昊伸出手。
赵大锤递过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铁家伙。
这就是一个带有长手柄的圆柱形铁筒,底部有十二根粗铁条,像是个巨大的印章。
【天工一号】手压式蜂窝煤机。
李昊将铁筒狠狠插进拌好的煤泥堆里,用力按压,然后提到平地上,那是脚踩着脱模杆,轻轻一推。
噗。
一个黑乎乎、圆滚滚、身上带着十二个通孔的蜂窝煤,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这孔,是通气用的。”
李昊指着那些孔洞,耐心地解释道:
“有了这些孔,空气就能从底下抽上来,煤炭就能充分燃烧。既省煤,火又旺。最关键的是,配合咱们那个带烟囱的炉子,毒气能排出去。”
“来,试试炉子。”
……
车间的另一头,放着一个刚刚焊接好的薄铁皮炉子。
这东西极其简陋,用的是边角料的薄钢板卷成的,里面糊了一层耐火泥。最显眼的是它屁股后面接出来的一截长长的白铁皮烟囱,一直通向窗外。
李昊亲自夹起一块已经晾干的蜂窝煤,放进炉膛,下面垫了点废报纸和刨花,点火。
呼——
烟囱产生的抽力(拔火)效应立刻显现。
火苗顺着蜂窝煤的孔洞欢快地窜了上来。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个黑乎乎的煤块就变成了通体透明的橘红色。
一股暖流瞬间弥漫在阴冷的车间里。
更神奇的是,屋里几乎闻不到那种呛人的硫磺味。
“神了!”
赵大锤凑过去,伸手烤了烤火,一脸陶醉。
“这火苗子是蓝色的!真漂亮!而且这铁皮炉子热得真快,比那种泥盆子强多了!”
李昊看着那跳动的蓝色火焰,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温情。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种炉子和蜂窝煤,是童年冬天最温暖的底色。那是烤红薯的味道,是烧开水的哨音,是家的感觉。
“大锤。”
李昊轻声说道。
“把这个炉子的图纸发下去。不用咱们厂造,太浪费产能。把图纸公开,发给京城所有的铁匠铺,让他们自己造。”
“咱们只负责卖煤。”
“还有……”
李昊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几百个蜂窝煤。
“这一批,先别卖。送到**‘新式学堂’**去。”
……
傍晚。紫禁城东华门外,新式学堂宿舍。
这是一排刚刚改建的红砖平房。虽然比以前那种透风的木板房强,但在没有暖气的北方深秋,屋里依然冷得像冰窖。
王二(原名王二狗,第一批从流民中选拔出来的化学系学生)正缩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哆哆嗦嗦地背诵着元素周期表。
“氢……氢氦锂铍硼……阿嚏!”
他的手冻得像胡萝卜,连翻书都困难。
同屋的三个舍友也都裹着大棉袄,一边跺脚一边抱怨:
“这也太冷了。听说以前国子监的监生都有炭火盆,咱们怎么没有?”
“别想了,炭多贵啊。咱们是公费读书,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股寒风灌进来,冻得几人一激灵。
进来的是几个工部的杂役,抬着一个奇怪的铁皮桶子和几箱黑乎乎的东西。
“都让让!给你们安个大家伙!”
杂役们手脚麻利地架起炉子,接好烟囱,通向窗外。然后夹起一块蜂窝煤,点火,封盖。
“这……这是啥?”王二从被窝里探出头,好奇地问。
“监国大人送来的‘暖炉’。说是专门给你们这帮读书种子用的。”杂役拍了拍手上的灰,“别乱动那个烟囱啊,那是排毒气的。”
杂役们走了。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起初,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慢慢地,随着炉膛里的煤块变红,那层薄薄的铁皮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空气中的寒意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那把放在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随后是一缕白色的水蒸气喷涌而出,那是沸腾的欢歌。
王二试探着伸出手,靠近炉壁。
滚烫。
那种热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冻僵的身体在解冻时的酥麻感。
“热的……真是热的!”
舍友们纷纷从被窝里钻出来,围在炉子旁。
并没有富人家那种木炭的清香,反而带着一点点煤烟味和铁皮烤热的焦味。
但对于这几个穷苦出身的孩子来说,这味道比任何龙涎香都要好闻。
这是生存的味道。
“哥几个,把书拿过来!”
王二兴奋地脸蛋红扑扑的。
“这么暖和,还睡什么觉?背书!今晚我要把这周期表背到第五行!”
昏黄的灯光下,四个少年围着那个简陋的铁皮炉子,大声朗读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化学符号。
炉火映红了他们年轻的脸庞,也映照着那一壶正在沸腾的开水。
窗外,北风呼啸,落叶萧萧。
窗内,温暖如春。
这一夜,不仅是这间宿舍。
在北京城的贫民区、在工厂的职工宿舍、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无数个这样的小红点亮了起来。
那个被称为“小冰河期”的严冬,第一次在人类的技术面前,收敛了它的爪牙。
……
深夜。豹房办公室。
李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万家灯火,也是万家炉火。
徐光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元帅,蜂窝煤厂的第一批产品已经卖空了。很多百姓排队排到了厂门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烟囱……很多人舍不得买铁皮烟囱,直接把炉子放在屋里烧。今晚太医院那边接诊了十几个头晕恶心的。”
李昊叹了口气。
这就是科普的滞后性。
“明天在报纸头版发个通告。”
“用最吓人的标题——《夺命无形剑!不装烟囱就是自杀!》。”
“另外,让铁皮厂降价。烟囱这东西,利润压到最低,算是咱们给百姓发的福利。”
李昊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热茶。
茶水很烫,暖入心脾。
“光启啊。”
“在。”
“你觉得,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咱们造的那艘大铁船重要,还是这个小炉子重要?”
徐光启沉思片刻,认真地回答:
“论国威,铁船重要。论民心,这炉子……胜过铁船百倍。”
李昊笑了。
“是啊。”
“所谓的工业化,不应该只是用来杀人的武器,更应该是用来暖人的火把。”
“这个冬天,大明不会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