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雪原上的白色幽灵
大明景泰元年,九月二十日,小雪。
宣府镇,北门外三十里,黑风岭。
雪,像是扯碎的棉絮,无穷无尽地从灰暗的天穹压下来。
这里是黑风岭,宣府北面的一处险要隘口。怪石嶙峋,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狂风呼啸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故名黑风岭。
“噗嗤——”
一支狼牙重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风雪,狠狠钉入了一名明军斥候的后颈。
箭簇从喉结处透出,带着一蓬热血。
这名年轻的斥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巨大的惯性带飞,重重地扑倒在厚厚的积雪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老三!!”
跑在前面的什长猛地回头,目眦欲裂。
但他不敢停。
因为在他身后不到两百步的林子里,十几道黑色的影子正像鬼魅一样穿梭而来。
那是瓦剌的“射雕手”。
也先的主力虽然撤退到了十里外扎营,但他并没有闲着。他派出了数百支精锐游骑,像狼群一样散布在宣府四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封锁。
猎杀所有敢于出城的明军信使、樵夫、斥候。切断宣府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把这座孤城变成一座死城。
“跑!!别回头!!”
什长嘶吼着,拼命抽打着胯下那匹瘦弱的战马。
但在这没过膝盖的深雪里,马匹根本跑不起来。战马喘着粗气,四蹄深陷,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嗖!嗖!”
又是两支冷箭。
另外两名同伴应声落马。
什长绝望了。他拔出腰刀,勒住马头,想要转身拼命。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个领头的瓦剌百夫长已经冲到了面前。
那是一个独眼龙,满脸横肉,身上披着厚重的狼皮。他骑着一匹高大的蒙古马,手中挽着一张牛角强弓,嘴角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汉人的马,太慢。”
独眼龙用生硬的汉话嘲讽道。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驱马撞了过来。
“砰!”
什长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厚重的皮靴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咳咳……”什长咳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独眼龙,“杀了我……大明……不会放过你们……”
“大明?”
独眼龙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你们的皇帝都成了缩头乌龟,躲在那个冰壳子里不敢出来。这片雪原,现在是我们瓦剌人的牧场!”
“想出去?除非变成鬼!”
独眼龙拔出腰间的弯刀,在那名什长惊恐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割下了他的头颅。
“第十个。”
独眼龙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熟练地系在马鞍旁——那里已经挂了一串人头,有的还睁着眼,死不瞑目。
“走!去下一个路口蹲着!”
独眼龙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对着身后的部下挥手,“太师说了,一个人头五两银子!今晚咱们发财了!”
瓦剌骑兵们狂笑着,调转马头,消失在风雪中。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一场轻松愉快的狩猎游戏。明军的大部队笨重如猪,根本抓不住他们这些灵活的狼。
然而。
他们并没有发现。
就在距离他们刚才杀人的地方不到一百步的一片向阳坡雪地上。
几块看似普通的、覆盖着积雪的“雪包”,微微动了一下。
一双冷漠的眼睛,透过白色的伪装网,死死锁定了独眼龙的背影。
宣府镇,秘密校场。
时间回到两天前。
李昊站在校场中央,看着眼前这五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
他们不是那种身材魁梧的重甲兵,也不是只会排队开枪的线列步兵。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数万大军里挑出来的神射手、猎户、或者是身怀绝技的老兵油子。
在大明,这种兵种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夜不收。
也就是侦察兵。
但以前的夜不收,装备差,待遇低,还要经常深入敌后送死,是个苦差事。
今天,李昊要给他们换个活法。
“把衣服换上。”
李昊指着旁边那一堆怪模怪样的白色衣物。
那是用粗棉布缝制的宽大斗篷,上面密密麻麻地缝着无数条白色的碎布条、麻绳、甚至是枯草。
“这叫吉利服(雪地版)。”
李昊拿起一件披在身上,整个人往雪地里一趴。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五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皇帝陛下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在了雪地背景中。除非走到跟前,否则根本看不出那里趴着个人。
“这就是你们的新铠甲。”
李昊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雪,“在这个季节,它比铁甲更能保命。”
紧接着,李昊又让人抬上来一个个长条形的木板。
那是两块长约五尺、宽约半尺的桦木板,两头微微翘起,中间有皮带固定的绑腿。
滑雪板。
这是北方少数民族早就有的东西,但在中原军队里还是个稀罕物。
“骑马在雪地里跑不快,而且动静大,容易陷进去。”
李昊踩上滑雪板,虽然动作有些生疏(前世也就是个初级滑雪爱好者),但在平地上滑行了几步,速度依然惊人。
“但这东西,能让你们在雪地上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李昊拿起了那一杆经过特殊改造的火枪。
这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火门枪。
这是由宣府最好的工匠,选用上好的精铁,利用水力钻床(简易版)钻出来的加长枪管。枪管内壁经过了反复的打磨,虽然还没刻出膛线,但精度已经远超普通货色。
更关键的是,枪机部分不再是需要火绳点燃的原始结构。
李昊在这两天里,逼着工匠们搞出了一个跨时代的小玩意儿——燧发机。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撞击式燧发机”,利用弹簧带动击锤,击打燧石产生火花引燃火药池。故障率还很高,十次有三次打不火。
但它解决了一个致命问题:隐蔽性。
以前的火绳枪,必须要一直燃着一根火绳。这在夜里就是个萤火虫,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而且火绳怕水、怕风。
有了燧发枪,夜不收就可以趴在雪窝里几天几夜不动,只要扣动扳机,就能杀人。
“这枪,配上最好的颗粒火药,一百步内指哪打哪。”
李昊把枪扔给站在最前面的杨俊。
杨俊现在已经是这支“新式夜不收”的指挥官了。
“杨俊。”
“末将在!”
“朕给你五百人,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待遇(双倍军饷,顿顿有肉)。”
李昊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冰刀:
“朕不要你们去攻城拔寨,也不要你们去列阵冲锋。”
“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去那片雪原上,给朕清场。”
“把也先撒出来的那些眼线、斥候、游骑,一个个都给朕拔掉。”
“朕要让瓦剌人变成瞎子,变成聋子。”
“只要敢出大营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回到黑风岭。
杨俊趴在雪窝里,身上盖着白色的吉利服,脸上涂着防冻的猪油和锅底灰。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了。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他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在他身后,五十名同样的“雪地幽灵”,散布在山坡的各个角落。他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口袋。
刚才那惨烈的一幕,他们都看见了。
看着同袍被杀,看着那颗人头被挂在马鞍上。
有年轻的战士眼圈红了,想要开枪,被杨俊用眼神制止了。
不能急。
那个独眼龙是条大鱼,也是个诱饵。如果不放他走,怎么钓出后面的大部队?
但现在,那个独眼龙要走了。
“距离一百二十步。”
杨俊在心里默念着。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火枪来说是天方夜谭。但对于手里这杆加长版的“狙击枪”(虽然是滑膛),配合颗粒火药的爆发力,还是有五成把握的。
风向:西北风,四级。
修正:向右偏半个身位。
杨俊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冰冷的空气在肺里循环,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透过枪管上的准星(简单的铁片),他死死套住了那个独眼龙的后脑勺。
那个独眼龙还在笑,还在炫耀他的战利品。他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把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下辈子,别来大明撒野。”
杨俊的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咔哒!”
击锤落下。
燧石撞击钢片,迸发出一簇耀眼的火花。
火花落入药池,引燃了那一点点作为引药的精细黑火药。
“嗤——”
火焰通过传火孔,瞬间引燃了枪膛内压得实实的颗粒火药。
砰——!!!
一声沉闷的、却震彻山谷的雷音,打破了黑风岭的死寂。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白烟。
一颗铅弹,在巨大的推力下,旋转着(因铅丸不规则和枪管摩擦产生的自然旋转),划破了漫天的飞雪。
零点五秒后。
远处。
正骑在马上狂笑的独眼龙,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个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的收音机。
他的后脑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重拳狠狠击中。头盖骨瞬间炸裂,红白之物喷了前面的马鬃一脸。
甚至连那顶厚重的皮帽子都被掀飞了出去。
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像一袋土豆一样,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敌袭?!?!”
周围的瓦剌骑兵大惊失色。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哪来的,甚至没看到敌人在哪。
因为明军都穿着白衣服,而且用了无烟火药(并没有,只是风大雪大,白烟散得快,且与雪色混杂)。
“在那边!!有埋伏!!”
一名反应快的瓦剌兵终于看到了山坡上那一闪而逝的枪口焰,举起弓就要射。
但他刚拉开弓弦。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成了一片。
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每一声枪响都像是死神的点名。
杨俊身后的五十名“幽灵”,同时开火了。
这不是乱打。
这是有组织的排枪猎杀。
五十颗铅弹,覆盖了那十几名瓦剌骑兵所在的区域。
“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这个距离上,瓦剌人引以为傲的双层皮甲,在颗粒火药推动的铅弹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那名举弓的瓦剌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
紧接着,剩下的瓦剌兵像割麦子一样,接二连三地栽倒。
只有三四个人因为马受惊乱跳,侥幸躲过了一劫。
“鬼……是鬼!!”
剩下的几个瓦剌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感觉四周的雪地都在喷火,都在杀人。
“撤!快撤!!”
幸存者疯狂抽打战马,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但战马在深雪里根本跑不快,反而因为惊恐而乱窜,甚至把骑兵甩了下来。
“想跑?”
杨俊从雪窝里跳起来,吐掉了嘴里嚼的一根草根。
他没有急着装填子弹。这种前装枪装填太慢,追击战里来不及。
他把枪往背上一背,然后弯腰,熟练地扣紧了脚下那副长长的滑雪板。
“上板子!”
杨俊吹响了口哨。
“呼——呼——”
四周的雪地上,几十个白色的身影同时站起。他们也没有骑马,而是像杨俊一样,踩着滑雪板。
“追!一个不留!!”
杨俊双脚一蹬,手中的滑雪杖用力撑地。
整个人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鸟,顺着山坡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
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马跑不动,人走不动。但滑雪板是浮在雪面上的,而且是从高处冲下,那速度比奔马还快!
“那是……什么怪物?!”
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逃命的瓦剌兵,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一群白衣人,脚下踩着木板,像飞一样冲过来。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杀!!”
杨俊在高速滑行中,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借助着滑行的巨大惯性,他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一名还在挣扎的瓦剌兵身边。
刀光一闪。
“噗嗤!”
那名瓦剌兵的脑袋飞起,身子还骑在马上,脖腔里的血喷起三尺高。
“别……别杀我!!”
另一名瓦剌兵吓得从马上滚下来,跪在雪地里求饶。
但回答他的,是另一名夜不收滑过时,随手挥出的一刀。
冷酷。
高效。
这就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科技的代差(滑雪板+火枪)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战斗结束了。
十几名不可一世的瓦剌精锐斥候,全部变成了雪地上的尸体。
杨俊一个漂亮的侧刹,停在了那个独眼龙的尸体旁。
他一脚踢开尸体,弯腰捡起那个被独眼龙割下来的明军什长的人头。
那颗人头已经被冻硬了,眼睛还瞪着,满是屈辱和不甘。
杨俊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眼睛。
“兄弟,安息吧。”
杨俊的声音有些低沉,在这风雪中显得格外肃穆。
“仇,哥哥给你报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打扫战场、割取首级的部下。
“把这帮蛮子的头都割下来!”
“还有,把他们的衣服扒了!马牵走!”
“咱们要把这些东西送回城去,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瓦剌人也是爹生娘养的,脑袋掉了也只有一个碗大的疤!”
当晚。瓦剌大营外围。
几名瓦剌巡逻兵正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巡视。
突然,前面的雪地上,出现了一排奇怪的东西。
走近一看,巡逻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啊!!!”
那是十几根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都插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白天出去的那支精锐斥候队,那个独眼龙百夫长的脑袋赫然在列。
而在木桩旁边的雪地上,用鲜血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汉蒙双语):
“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越界者,死。”
这不仅仅是恐吓。
这是在宣告猎场的易主。
从这一刻起,这片广袤的雪原,不再是游牧民族的后花园,而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
宣府镇,总兵府。
炉火通红。
李昊看着杨俊带回来的战报,还有那缴获的一堆腰牌和兵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好。”
李昊把一杯热酒递给杨俊。
“零伤亡。全歼。”
“杨俊,你给大明的军队,开了一条新路。”
杨俊接过酒,一口饮尽,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陛下,那滑雪板真好用!那些蛮子看到我们滑过去,眼睛都直了,以为是神兵天降!”
“这就对了。”
李昊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宣府周围画了一个圈。
“从明天起,把你那五百人全部撒出去。”
“以班为单位,五人一组,带上最好的枪,最好的滑雪板。”
“在这个圈子里,朕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活着的瓦剌人。”
“朕要让也先变成个瞎子,聋子。”
“让他只能龟缩在大营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瑟瑟发抖。”
说到这里,李昊顿了顿,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张辅。
“张辅。”
“臣在。”
“除了杀人,朕还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抓舌头。”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先的大营里,肯定有工匠。尤其是那些造回回炮的工匠。”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绑架也好,利诱也好。”
“给朕弄几个活的回来。”
“朕的下一步计划……需要点技术人才。”
“还有。”
李昊指了指桌上那一堆从瓦剌人身上搜出来的金银细软。
“这些钱,朕不要。全发给夜不收的弟兄们。”
“告诉他们,在朕这里,杀人就是发财。”
“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给大明当兵,不仅光荣,而且……真他娘的赚钱!”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宣府城内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守城战是为了生存,那么现在的这种“特种猎杀”,就是为了尊严,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贪婪。
当杀戮变成了有利可图的生意,当恐惧变成了敌人的专属品。
这支曾经萎靡不振的边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成一支可怕的虎狼之师。
而李昊,就是那个站在食物链顶端,冷眼俯视着这一切的……
狼王。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