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逆风的黑火与破碎的夹板船
第九十一章逆风的黑火与破碎的夹板船
大明天工三年,十月初十。霜降。
浙江,舟山群岛,双屿港外海。
这里曾是十六世纪东亚最繁华、也最肮脏的走私港。虽然在大明嘉靖年间被剿灭过,但只要海禁还在,只要利润还在,海盗就像是岩石上的藤壶,铲了一茬又生一茬。
此刻,海面上刮着凛冽的西北风。
对于想要北上或者回港的船只来说,这是最讨厌的顶头风。
在一艘巨大的三桅盖伦船(Galleon,此时被称为“夹板船”)的艉楼里,荷兰私掠船长范·德·梅尔(Van Der Merwe)正舒服地翘着脚,手里摇晃着一杯朗姆酒。
他对面坐着的,是这片海域的海盗头子“独眼龙”。
“范船长,这西北风刮得正是时候。”
独眼龙切了一块半生不熟的咸肉,露出一口烂牙。
“这种天气,大明的水师都在港里趴窝呢。咱们正好趁着夜色,去抢劫那支从宁波出来的丝绸船队。”
范·德·梅尔轻蔑地笑了笑。
“大明的水师?那就是一群鸭子。”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随着波浪起伏的各式帆船。
“在这个风向,他们想要出港,得走‘之’字形,累死他们也追不上我们。上帝是公平的,风向决定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他很自信。
这艘“飞翔的荷兰人号”拥有三十二门火炮,侧舷火力足以粉碎任何一艘大明福船。在远东这片海域,只要不碰到葡萄牙的主力舰队,他就是王。
“干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仿佛已经听到了金币落入钱袋的声音。
……
半个时辰后。瞭望台。
海风呼啸,桅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瞭望手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南方的海面。突然,他揉了揉眼睛。
在遥远的海天交接处,出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不是乌云。
因为那东西是从海面上直直地升起来的,而且……它在逆着风向这边移动。
“火灾?是有船着火了吗?”瞭望手嘀咕道。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那团黑烟移动得太快了。而且在那黑烟之下,并没有看见帆影。
“船长!船长!”
瞭望手惊恐地喊道。
“南方!有一只……有一只冒烟的没毛怪兽冲过来了!”
范·德·梅尔骂骂咧咧地冲上甲板,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一艘通体漆黑、没有挂一丝帆的庞然大物,正劈波斩浪而来。
它那巨大的烟囱里喷吐着滚滚浓烟,仿佛是一座移动的火山。而在它的船头,激起的白色浪花足有一人高——这说明它的航速极快。
“上帝啊……”
范·德·梅尔的手抖了一下。
“它在逆风行驶?而且……至少有十二节?”
“那是什么?大明的巫术船吗?”独眼龙吓得脸都白了。
“不!那是蒸汽船!”
范·德·梅尔毕竟见多识广(听说过欧洲的早期实验),但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
“快!左满舵!抢占上风口!准备战斗!”
……
【昆仑号】舰桥。
这里安静得只有机器的震动声。
厚厚的玻璃窗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和煤烟。
郑宏穿着崭新的海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南洋公司刚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苦,但他很喜欢这种提神的劲儿)。
“提督,发现目标。”
大副看着海图和测距仪。
“距离三千米。是一艘三桅夷船和十几艘海盗船。他们正在转向,试图抢占T字头(海战优势阵位)。”
“抢占风口?”
郑宏喝了一口咖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在这片海上,我就是风。”
郑宏放下杯子,抓起传声筒,对着底舱的轮机室下令:
“锅炉压力加满!全速前进!”
“目标:那艘最大的夷船!”
“不要开炮。我要撞死它!”
嗡——————!!!
船底的螺旋桨转速瞬间飙升。
整艘战舰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船身猛地向前一窜。
巨大的动能转化为速度,昆仑号像是一头疯了的犀牛,无视风向,无视海浪,笔直地切向敌阵。
……
荷兰盖伦船上。
范·德·梅尔绝望了。
他试图利用风帆进行机动躲避,但在逆风的情况下,帆船的转向笨拙得像只企鹅。
而对面那艘黑船,却灵活得像条鲨鱼。它根本不需要调整帆面,只是微微转动舵轮,就锁死了他的航向。
“开炮!快开炮!”
荷兰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
轰!轰!
几枚实心弹打在昆仑号的船舷上。
但是,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甲(熟铁板+橡木衬垫)。炮弹打上去,除了溅起几朵火星和砸出几个浅坑,根本无法击穿。
“弹开了……炮弹弹开了!”水手们崩溃了。
距离五百米。
那个黑色的舰艏越来越大,像是一堵倒塌的墙。
最恐怖的是那个专门设计的撞角——位于水线以下,如同一把巨大的钢铁犁铧,闪烁着寒光。
“弃船!快弃船!”
范·德·梅尔发出了最后的吼声,然后纵身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三秒后。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两千五百吨的质量,加上十五节的速度。
这股恐怖的动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到了那艘只有几百吨的木质帆船上。
没有什么悬念。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黄油里。
昆仑号的铁甲撞角轻易地撕裂了盖伦船的龙骨,将它拦腰截断。
无数木板、缆绳、甚至还有刚才那杯没喝完的朗姆酒,瞬间炸裂开来,飞上了半空。
昆仑号甚至没有明显的减速,直接从断裂的船体中间碾压了过去。
螺旋桨在水下搅动,将那些落水的残骸和海盗,卷入致命的漩涡。
……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了。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结束了。
剩下的十几艘海盗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但他们很快发现,无论顺风还是逆风,那艘冒黑烟的怪船都能追上他们,然后用那精准的线膛炮一一“点名”。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绝望的呼救声。
昆仑号甲板上。
郑宏站在船头,看着那正在缓缓沉没的盖伦船残骸。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并没有胜利后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寂寥。
“太弱了。”
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元帅说的……降维打击吗?”
“就像是一个壮汉在欺负一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孩子。”
几个水兵押着湿漉漉的范·德·梅尔走了过来。
这位荷兰船长此刻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神里满是恐惧。他看着这艘没有帆的钢铁战舰,就像看着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给他们点热汤。”
郑宏淡淡地吩咐道。
“别冻死了。这些洋人还要留着当教员,教咱们怎么画更精细的世界地图。”
水兵端来几碗姜汤和刚刚开罐的红烧肉。
范·德·梅尔捧着那碗热汤,闻着那诱人的肉香,眼泪混合着海水流了下来。
他知道,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上马车夫时代,在今天,被这艘来自大明的蒸汽船,撞得粉碎。
……
次日。北京。
当【舟山大捷,击沉红毛夷舰】的消息通过电报传回京师时。
大明证券交易所沸腾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股民们,像疯了一样涌向**【南洋贸易公司】**的柜台。
“买进!全部买进!”
“大明的军舰无敌!海路通了!”
“那以后香料和橡胶岂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南洋公司的股价,在一天之内暴涨了30%。
李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陡峭的K线图,轻轻敲击着桌面。
“光启。”
“在。”
“你看,这就是**‘海权溢价’**。”
“我们的军舰在海上打出的每一发炮弹,都会变成这交易所里真金白银的信心。”
李昊站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是深秋的寒风,但在他的眼里,却仿佛看到了那片热带的海洋,以及那源源不断涌入大明的财富狂潮。
“准备一下吧。”
“既然路扫平了,那咱们的商船队,该出发了。”
“去把那一船船的棉布、瓷器、暖水瓶,卖到世界的尽头。”
“然后,把他们的银子、黄金、还有橡胶种子,都给我运回来。”
这一天,大明的资本,终于尝到了带血的甜头。
它将变得更加贪婪,也更加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