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纸做的子弹
第六十二章纸做的子弹
大明天工元年,八月十五。中秋。
北京城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去。
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最响亮的声音应该是卖早点的吆喝声,或者是更夫熄灯的锣声。但今天,一种从未有过的、稚嫩却穿透力极强的童音,打破了皇城根下的宁静。
“卖报啦!卖报啦!”
“《天工日报》创刊号!只卖两文钱!”
“看一看啦!监国大人亲笔文章:《咱们为什么要吃苦》?”
“特大新闻!天津卫房价暴涨!乔家大院豪掷三百万两!”
一群背着帆布包、穿着统一灰色马甲的报童,像撒出去的豆子一样,钻进了京城的各大茶馆、酒楼,甚至是六部衙门的门口。
前门大碗茶馆。
几个还在坚持穿长衫的落魄老举人正凑在一起,就着咸菜喝闷茶。自从科举改制后,他们的日子越发难过,只能靠给不识字的百姓写写家书混口饭吃。
“小鬼,嚷嚷什么呢?”
一个姓刘的老举人叫住报童,“什么报?两文钱?这么便宜,怕是擦屁股都嫌硬吧?”
在明代,纸张并不便宜。一份抄录朝廷政令的《邸报》,那是官老爷才看在眼里的东西,普通百姓根本摸不着。
“大爷,您摸摸,这可是上好的新闻纸!”
报童机灵地抽出一份递过去,“而且上面有图!画得可真了!”
刘举人狐疑地接过来。
手感确实有些粗糙,泛着淡黄色(因为没有过度漂白),但那上面的字迹……
“这……这是刻板印刷?”
刘举人瞪大了眼睛。
字迹清晰锐利,而且排版极其工整,密密麻麻的小楷如同列队的士兵。最让他震惊的是头版的那幅插图——一列喷着黑烟的火车,线条刚劲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纸面。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茶馆里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买到以前只有内阁大学士才知道的国家大事。
……
同一时间。翰林院旧址。
这里如今挂上了**“大明新闻出版总署”**的牌子。
如果你站在院子里,你会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那震动源自后院的印刷车间。
轰隆——咔嚓——轰隆——咔嚓——
一台巨大的蒸汽轮转印刷机正在全速运转。
这台机器是北庭机械厂的最新杰作。虽然它经常卡纸,油墨也总是弄得到处都是,但它的效率是传统雕版印刷的一千倍。
巨大的纸卷像瀑布一样送进去,经过滚筒的碾压,瞬间变成了一张张印满油墨的报纸,然后被自动折叠、切割。
李昊站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炉的报纸,鼻尖萦绕着那股特有的油墨味。
这味道,在二十一世纪的人闻起来是怀旧,而在十五世纪,这是——权力的味道。
“元帅,今早印了五万份,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站在一旁的,是新任宣传部尚书(原翰林院修撰)商辂。这位曾经的三元及第才子,如今鼻梁上也架了一副眼镜,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墨迹。
“百姓们对那个‘天津卫房价’的新闻特别感兴趣。”商辂苦笑道,“反倒是您写的那篇社论,读的人不多。”
“正常。”
李昊翻看着报纸。
版面设计是他亲自定的:头版是时政要闻,二版是经济(主要是铁路股票和期货价格),三版是科技科普,四版则是……连载小说。
“那个连载小说《大明海商历险记》,写得怎么样了?”李昊问。
“回元帅,按照您的大纲,已经写到主角在南洋遇到海盗,用火枪英雄救美了。”商辂有些尴尬,“这种……这种通俗文学,真的要登在官媒上吗?有失体统啊。”
“体统?”
李昊合上报纸,看着这位还在纠结“文以载道”的才子。
“商大人,你要明白。报纸不是给圣人看的,是给大众看的。”
“我们要用小说、用财富故事、用惊悚的新闻,把这五万份报纸塞进每一个识字的人手里。”
“然后,在这些故事的缝隙里,塞进我们的私货。”
李昊指了指报纸第三版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刊登着一篇名为《雷电是神还是自然现象?》的科普短文。
“只有当他们为了看小说而买报纸时,他们才会顺便看一眼这个。”
“这一眼,就是启蒙的开始。”
“这叫——‘奶头乐’与‘硬核科普’的混合双打。”
……
茶馆内。
刘举人终于读完了那篇名为《咱们为什么要吃苦》的社论。
文章没有用晦涩的文言文,而是用了接近白话的半文半白:
“……有人说,天津卫的筒子楼是鸽子笼。但在一百年前,我们的祖先连鸽子笼都没有,只有四面漏风的草棚。”
“我们这代人吃苦,是为了下一代人不吃苦。我们这代人吸煤烟,是为了下一代人能开着铁船去大洋彼岸看风景。”
“大明就像一列刚刚启动的火车,必须有人往炉子里填煤。你我,皆是煤炭。燃烧自己,照亮前程,此乃天道。”
刘举人放下报纸,手有些颤抖。
作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他本能地想要反驳这种“视人如煤炭”的暴论。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怎么到了这位监国嘴里,人就成了燃料?
但看着周围那些听得热血沸腾的茶客,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得好!”一个卖肉的屠夫拍着大腿,“监国大人说得在理!咱们不吃苦,难道让鞑子骑在头上拉屎?俺儿子就在铁路局干活,虽然累点,但那是给国家修龙脉!光荣!”
“就是!而且报上说了,只要肯干,就有‘上升通道’!俺也想攒钱买那个天津卫的商品房!”
刘举人看着这些狂热的面孔,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那套“仁义礼智信”的话语体系,在这张薄薄的纸片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这张两文钱的报纸,就像一颗纸做的子弹,轻易地击穿了儒家构建了千年的思想壁垒。
它告诉百姓:世界是可以被计算的,财富是可以被创造的,未来是可以被规划的。
而不需要去求什么“圣天子垂拱而治”。
……
日落时分。西苑。
李昊站在地图前,听着商辂的汇报。
“元帅,第一天的舆论引导很成功。甚至有人开始打听怎么给报社投稿了。”
“很好。”
李昊点燃一支烟。
“但这还不够。”
“下一步,不仅要印报纸,还要印书。”
“把科学院编写的《初等数学》、《初等物理》、《大明地理》全部印出来。定价要低,最好是赔本卖。”
“我要让这些书,像病毒一样蔓延到大明的每一所私塾、每一个书院。”
李昊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文化霸权”的光芒。
“既然那些老儒生不愿意教,那我们就自己教。”
“用便宜到发指的纸张,去淹没他们那些昂贵的手抄本。”
“这叫——降维打击。”
窗外,印刷厂的机器声依然在轰鸣。
在夜色中,那声音就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正在源源不断地把新时代的血液,泵送到这个古老帝国的毛细血管里。
李昊知道,相比于那个看得见的钢铁厂,这座看不见的“思想工厂”,才是大明能够真正走向现代化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