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嘹亮的铜号与褪去光环的圣贤书
第八十二章嘹亮的铜号与褪去光环的圣贤书
大明天工二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一天,京师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是一种高亢、嘹亮、带着金属质感的旋律。数千名百姓正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鸦雀无声地盯着中央的一群士兵。
声音如利剑般刺破长空,清脆、激昂,带着一种向上的冲力。它不同于传统丝竹管弦那般婉转,也不像民间唢呐那般悲喜交加。它只有一种情绪——进取。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听不懂这曲调,但他们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心脏随着鼓点跳动,血液随着号角沸腾。
这是一种属于钢铁与蒸汽时代的音乐。它精密、宏大、充满了秩序感和力量感。
人群中,一位抱着古琴的老乐师,听着这震耳欲聋的铜音,手里的琴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没有修,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铜管。
“这声音……没有留白,没有余韵,全是直来直去的……金戈铁马之声啊。”
他叹了口气,抱着断弦的古琴,落寞地挤出了人群。
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只讲究“高山流水”的幽静时代,正在悄然远去。
……
广场另一侧。临时搭建的高台。
音乐只是暖场,真正的大戏即将上演。
高台上,并没有摆放戏台,而是竖起了一个两丈高的木制门架。门架下,悬挂着两个巨大的、合在一起的铜半球。
铜球直径三尺,表面打磨得锃亮。
在铜球的两侧,各拴着八匹健壮的蒙古马。
李昊坐在观礼台上,身旁坐着早已致仕、如今在家里闭门思过的前内阁首辅王文,以及一大群坚持理学正统的老儒生。
他们是李昊特意请来的。
“监国大人,这是何意?”
王文看着那两个铜球,皱眉问道。
“这是要表演‘五马分尸’的戏法吗?用十六匹马去拉两个铜球,这算什么格物?”
“王大人,这不是戏法。”
李昊指了指铜球。
“那两个半球之间,没有涂胶水,没有焊接,只是简单地合在一起。我想请大家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拉开。”
“荒唐!”
一名老儒生嗤之以鼻。
“既然没粘没焊,别说十六匹马,就是两岁小儿也能掰开!”
“是吗?”
李昊笑了笑,对着台下的徐光启挥了挥手。
徐光启走上台,接通了一台蒸汽抽气机。
随着机器的轰鸣,铜球内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
这就是即将载入史册的**“马德堡半球实验”**(大明版)。
“抽空了。”徐光启关闭阀门。
“开始!”李昊下令。
马夫挥舞鞭子。
“驾!驾!”
十六匹战马嘶鸣着,奋力向两边拉扯。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马蹄刨着地面,火星四溅,尘土飞扬。
那种纯粹力量的展示,让台下的百姓惊呼连连。
然而。
那个悬在空中的铜球,纹丝不动。
它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两半球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任凭十六匹马如何发力,连一条缝隙都没有拉开。
“这……这不可能!”
王文站了起来,胡须颤抖。
“这里面……这里面一定有磁石!或者是鬼神之力!”
“没有磁石,也没有鬼神。”
李昊依然坐在椅子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大人,拉住这两个半球的,不是里面的东西,而是外面的东西。”
“外面?外面只有风啊!”
“对,就是风。也就是空气。”
李昊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你们说‘气’是虚无的,是浩然的。但在科学眼里,‘气’是有重量的,是有压力的。”
“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积压着几百里厚的大气。它每时每刻都在挤压着我们。只是因为我们身体里也有气,里外平衡,所以感觉不到。”
李昊指着那个铜球。
“但现在,我把球里的气抽干了。里面的抵抗没了,外面的天就把它们死死地压在了一起。”
“这就是——大气压。”
“十六匹马拉不开,是因为它们在跟这苍天之下的大气对抗。”
王文瘫坐在椅子上。
他听不懂什么大气压,但他看懂了那个画面。
看不见的“空”,竟然比十六匹马还要有力量。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讲了一辈子的“气”,却从未想过,“气”竟然是这样一种冷酷的、可以被计算、被利用的物理存在。
“放气。”李昊下令。
徐光启拧开阀门。
呲——
一声轻响,空气涌入球内。
两个半球瞬间分开,重重地荡了下来。
一切恢复如初。
仿佛刚才的那场角力只是一场幻觉。
……
黄昏。国子监旧址(现大明科学院图书馆)。
实验结束后,李昊特意带着王文等人来到了这里。
这里正在大兴土木。
原来的藏书楼经过改造,正在浇筑混凝土,形成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
“王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李昊问。
王文摇摇头,神情落寞。今天的实验极大地震撼了他的固有认知。
“这是**‘大明皇家理工大学’**的图书馆。”
李昊指着那还没封顶的穹顶。
“这里以后暂不主藏四书五经。主要收藏算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的书籍。”
“而且,这里没有门槛。只要是识字的,哪怕是贩夫走卒,也可以进去看书。”
王文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还没建成却已经透出一股威严气势的建筑,突然问了一句:
“监国,您把‘圣人’的书都移走了,这大明……还有魂吗?”
李昊转过身,看着这位在此刻显得格外苍老的老人。
他没有嘲讽,而是带着一丝平静的郑重。
“王大人,圣人的书,教我们修身养性,明辨是非。这很好,我会留着,放在蒙学的修身课里。”
“但是,圣人的书教不了我们怎么造火车,怎么治瘟疫,怎么让那个铜球分开。”
李昊指了指远处正在排练的军乐团,那嘹亮的铜号声再次随风传来。
“大明的魂,以前在故纸堆里。”
“以后,它在这些铜管的震动里,在蒸汽机的活塞里,在那个真空的铜球里。”
“这叫——经世致用,格物求真之魂。”
王文听着那激昂的音乐,看着夕阳下那座代表着新知识的殿堂,终于长叹一口气。
他颤巍巍地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了脚边的石块上。
“老夫……真的老了。”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这些懂‘气’的人的了。”
……
那天晚上,京师的许多读书人都失眠了。
他们在想那个怎么也拉不开的铜球。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对抗十六匹马的力量,让他们感到敬畏,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书本里说的那么简单。
原来,在这个看似空虚的空气里,竟然填满了如此磅礴的力量。
而李昊,正坐在豹房的灯下,在一张图纸上勾勒着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懂了大气压,那蒸汽抽水机(纽科门机)和气压计就可以普及了。”
“下一步,该向更深的地底进发了。”
“大明的工业,需要更深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