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龙做饵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七日,正午。怀来卫,北城墙。
正午的阳光像滚烫的金水,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怀来卫斑驳的城砖上。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热浪在蒸腾,扭曲了视线。
比热浪更让人窒息的,是那股钻进鼻孔、粘在喉咙里的味道。
那是几千具尸体暴晒后的恶臭,混杂着陈旧的血腥味、粪便味,以及石灰粉的呛人气息。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五百名明军守卒(怀来卫原守军加上李昊带回来的残部),此刻正趴在滚烫的垛口后,手里紧紧攥着滑腻腻的兵器,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城下三百步外的地方。
那里,瓦剌人的先锋大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炫耀。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
只有几十名瓦剌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缓缓踱步。他们手里的长枪高高举起,枪尖上挑着的不是旗帜,而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鲜血早已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的痂,糊在那些面目全非的脸上。
“那是……那是都督同知萧维萧大人……”
一名眼尖的老兵趴在垛口上,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俺认得那盔缨……前天俺还看见他骑马巡营……”
“旁边那个……是张辅大人的堂弟吧?那个神机营的千户……”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每一个守军的喉咙。
那是他们的长官,是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如今却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成了蛮子用来打击士气的玩物。
瓦剌骑兵一边跑马,一边用生硬、蹩脚的汉话,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怪笑:
“明军败了!!”
“皇帝死了!!”
“投降不杀!!把你们的娘们交出来!!”
这种心理攻势,比漫天的箭雨更可怕。它在一点点瓦解着守军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哐当。”
一名年轻的新兵手一抖,手里的盾牌掉在了城砖上。
这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突兀,吓得周围人一激灵。
士气在崩塌。
李昊站在城楼的阴影里,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瓦剌人攻城,这帮吓破了胆的兵自己就会炸营。
“韩青。”李昊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末将在。”韩青满脸铁青,显然也被城下的那一幕气得发抖。
“把东西抬上去。”
“陛下……真的要这样吗?”韩青犹豫了,“那里是死地啊!流矢无眼,万一……”
“没有万一。”
李昊转过身,目光如炬,那是一种赌徒梭哈前的决绝。
“朕不坐上去,这帮蛮子怎么会疯?朕不当那块肉,怎么把这群狼引到枪口底下来?”
“抬上去!!”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城头的死寂。
两名身强力芬的锦衣卫力士,抬着一把红木雕花、铺着明黄软垫的太师椅,重重地放在了城门楼正中央最显眼的平台上。
这把椅子,在这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战场上,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那么的荒谬。
紧接着,那个在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一步步走了出来。
李昊没有穿铠甲。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经过缝补、却依然能看出破败痕迹的龙袍。
阳光下,龙袍上的金线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走到太师椅前,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那是……陛下?!”
城头上的守军们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暴露在敌军视野中、甚至连个盾牌都不挡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嫌命长了吗?
“韩青。”李昊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把朕的龙旗,竖起来。”
“竖得高高的!!”
“呼啦——!!”
一面巨大的、黑底金边的日月龙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风卷旗面,发出猎猎声响。
这面旗帜,就像是在平静滚油里倒进去的一瓢凉水。
瞬间炸裂。
城下三百步外。
瓦剌中军大旗下。
先锋大将赛刊王,正骑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上,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弯刀。他是也先的亲弟弟,性格暴虐且贪婪。
当那面龙旗升起的一瞬间,赛刊王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旗帜下那个端坐的身影。
“那是……”
赛刊王猛地直起腰,手中的千里镜举了起来。
镜头里,那个年轻人穿着龙袍,坐姿端正,甚至还在……还在用茶盖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其实李昊手在抖,拿茶碗是为了掩饰)
“大明皇帝?!”
赛刊王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长生天保佑!!他居然没死!!”
“探子说他在土木堡失踪了,没想到这只小老鼠躲在这个洞里!!”
贪婪。
极度的贪婪瞬间吞噬了赛刊王的理智。
虽然也先大汗的命令是“试探攻击”,但这可是大明皇帝啊!
活捉了他,那是多大的功劳?那就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是大明半壁江山,是草原上至高无上的荣耀!封个万户侯都是少的!
“传令!!”
赛刊王一把扔掉千里镜,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城楼上那个黄色的身影。
“不用管两翼!也不用管什么队形!”
“所有人都给我盯着那面龙旗冲!!”
“谁第一个冲上去,抓住那个皇帝,赏黄金万两!封千户!草原上最美的女人任他挑!!”
“嗷呜——!!!”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
三千瓦剌铁骑,瞬间红了眼。
他们不再保持那种松散的、用来躲避箭矢的骑射阵型,而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甚至互相推挤着,密密麻麻地朝着城门楼这一个点涌来。
那是真正的黑色海啸。
“来了……”
李昊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那道黑线迅速变粗,变成一张张狰狞的人脸。
马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连带着他身下的太师椅都在细微地跳动。
三百步。
“咻——!!”
一支强劲的羽箭划破长空,越过三百步的距离,狠狠钉在李昊左手边的柱子上。
“咄!”
木屑飞溅,擦破了李昊的脸颊。
一滴血珠滚落。
卢忠举着一面巨大的铁盾,死死护在李昊身侧,整个人都在发抖:“陛下!太危险了!下去吧!!蛮子的神射手太准了!!”
“别动。”
李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他不能动。
他只要一动,这出“空城计”就破了。
“张辅!!”李昊低吼。
“臣在!!”
此时已经接管了城头火器指挥权的张辅,正趴在李昊脚下的垛口后。他手里举着一面红色令旗,满头大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稳住!!”
李昊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洪流。
明军的火器他太了解了。三眼铳、火门枪,射程短,精度差,装填慢。如果在三百步就开火,除了听个响,屁用没有。打完一轮,不等你装填好,骑兵就冲到脸上了。
必须要放近了打!
打那一口气!
两百步。
瓦剌骑兵开始加速。他们甚至能看清李昊脸上那“惊恐”的表情。
“皇帝是我的!!”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兴奋地怪叫,手里的套马索已经挥舞起来了。
一百步。
城头上的明军已经能闻到瓦剌人身上的羊膻味。新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哆哆嗦嗦地想要击发。
“不许开火!!”张辅红着眼,一脚踹翻了一个想要提前开枪的士兵,“谁敢乱动老子砍了他!!”
八十步。
瓦剌骑兵开始张弓搭箭,一波箭雨覆盖了城头。
“叮叮当当!”
盾牌上插满了箭矢。李昊身边的柱子已经变成了刺猬。
五十步。
这已经是贴脸的距离了。
瓦剌人甚至开始从马背上取下简易的攻城梯,还有人直接甩出了飞钩,勾住了城垛。
那一双双贪婪、嗜血的眼睛,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
李昊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推开卢忠的盾牌,站在城垛最边缘。
他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对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人头,狠狠向前一挥。
喉咙里爆发出积压已久的怒吼:
“给朕……打烂他们!!!”
“开火——!!!”
张辅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四、铁与火的暴雨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这一瞬间连成了一片,汇聚成一声撕裂耳膜的巨响。
城头上,三百名神机营士兵和怀来卫火枪手,早已分成了三排,将黑洞洞的枪口架在了垛口上。
这可不是平日里那种稀稀拉拉、各自为战的射击。
这是经过李昊这两天强行灌输、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让他们记住的——三段击。
第一排射击!
一百颗铅弹,在五十步这个几乎不需要瞄准的距离上,喷薄而出。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铅弹在动能最大的时刻钻进他们的身体,撕碎皮甲,打断骨头。
“啊!!”
那个挥舞套马索的百夫长,胸口直接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倒飞下马,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补位!
仅仅间隔了两秒。
砰砰砰砰——!!
又是密集的一轮齐射。
刚刚还在冲锋的瓦剌前锋,瞬间倒下去一片,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人喊马嘶,鲜血飞溅。
战马被枪声惊吓,开始乱窜,互相撞击。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第三排!放!!”
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三轮弹雨又到了。
这就是排队枪毙的恐怖。在冷兵器时代,这种持续不断、高密度的火力输出,对于轻骑兵来说就是屠杀。
“扔万人敌!!”
韩青也杀红了眼,站在城楼上大吼。
几十个陶罐装填的土制炸弹(万人敌),被点燃了引信,雨点般砸向城下那拥堵成一团的人群。
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
陶罐碎裂,里面的火药、铁钉、甚至是被点燃的猛火油四散飞溅。
此时的城门楼下,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因为贪婪,瓦剌人冲得太猛、太密了。他们都想抢那个“头功”,结果把自己挤在了一起,成了明军火器最好的靶子。
一匹匹战马被炸断了腿,一个个骑兵被烧成火人,在地上凄厉地翻滚惨叫。
“这……这怎么可能?!”
在后面督战的赛刊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印象里的明军火器,那是听个响都费劲的烧火棍啊!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准?这么狠?
“撤!!快撤回来!!”赛刊王大叫。
但已经晚了。
“想跑?”
李昊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头,看着下面那团混乱的修罗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把大家伙推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怀来卫仅存的一门**“大将军炮”**,被几名壮汉合力推到了城楼正中央的炮位上。
这门炮平时是用来打远距离目标的,装的是实心铁球。
但今天,李昊让人给它换了“馅儿”。
炮膛里没有实心弹,而是塞满了碎铁钉、石子、废弃的箭头,足足塞了半个炮管。
这就是简易版的**“葡萄弹”(霰弹)**。
在城墙这种居高临下、且敌人密集的角度,这就是一门超级喷子。
“点火!!”
嗤——
引信燃烧。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震得城墙都晃了三晃。
一团巨大的红黑色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那是地狱的龙息。
无数铁砂、碎石、钉子,在火药巨大的推力下,呈扇形喷射而出,覆盖了城前一百步内、宽达五十步的所有区域。
没有惨叫。
因为惨叫声被这声巨响掩盖了。
当硝烟散去。
城门楼正前方的扇形区域内,空了。
字面意义上的“空”了。
原本挤在那里的几百名瓦剌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甚至被打碎了。
残肢断臂挂在马尸上,鲜血汇聚成小河,顺着地势流进了护城河,将河水染成了墨汁般的黑色。
远处,正准备上前接应的赛刊王,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随后,胯下的战马一声悲鸣,前腿一软,把他狠狠掀翻在地。
赛刊王狼狈地爬起来,只觉左臂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半个护臂都被打烂了,一枚生锈的铁钉深深地扎进了肉里,血流如注。
“魔鬼……他们是魔鬼!!”
赛刊王捂着胳膊,惊恐地看着那座冒烟的城池,看着那个依然站在城头龙旗下的身影。
那种恐惧,是从灵魂深处泛起来的。
这根本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这是一只披着羊皮、浑身长满毒刺的刺猬!
“撤!快撤!!”
赛刊王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在亲卫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翻上一匹备用马,头也不回地向北逃窜。
剩下的两千多瓦剌骑兵,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
硝烟尚未散去,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咳嗽。
士兵们呆呆地看着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流血漂橹的惨状。
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打出来的战绩。
“赢了……?”
一名满脸黑灰的小兵喃喃自语。
“赢了!!”
“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瞬间炸响,响彻云霄。
士兵们扔掉发烫的火枪,拥抱在一起,有的甚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这是土木堡之变以来,明军的第一场胜仗!实打实的胜仗!
“太痛快了!杀得太痛快了!”张辅一拳砸在城砖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在欢呼声的中心。
李昊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他的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没人看到,他的后背早已湿透,双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起来。
刚才那一刻,只要有一支箭射偏一点点,只要瓦剌人再冲得快一点点,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陛下……”
卢忠凑过来,看着李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此时此刻,这个特务头子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这个皇帝,太能忍了,也太狠了。
把自己当诱饵,放敌人到五十步才打,这得要多大的心脏?这还是人吗?
“别高兴得太早。”
李昊用只有卢忠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清醒的冷酷。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赛刊王只是先锋。吃了这么大的亏,也先的主力……恐怕就要来了。”
“六万大军……那是真正的死神。”
李昊挣扎着站起身,扶着椅背,强迫自己挺直脊梁。
“传令韩青。”
“打扫战场,收集所有箭矢、盔甲、干粮。”
“今晚……我们要弃城。”
“弃城?”卢忠一愣,“刚打赢了为什么要跑?怀来卫城墙坚固……”
“坚固个屁。”李昊冷哼一声,“这点城墙,挡得住三千人,挡不住六万人。等也先的大炮推上来,这里就是个棺材。”
“咬了狼一口,就得赶紧换地方。不然等狼群围上来,我们就真成了死肉了。”
李昊的目光越过荒原,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一座真正的大城。
“去宣府。”
李昊吐出一个地名。
“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首。那里有兵,有粮,有真正的高墙深池。”
“只有到了那里,朕……才能真正跟也先,坐下来扳一扳手腕。”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