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唿吸的灰烬与盐碱地上的初吻
大明景泰三年,正月二十五日,大寒。
辽东,没沟营(今营口),辽河入海口滩涂。
风,停了。但这并没有让寒冷减弱分毫,反而让空气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砖,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李昊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拔出自己的右腿。伴随着“啵”的一声闷响,那只曾经精致的鹿皮官靴,有一半留在了黑色的淤泥之下。
他没有去捡。
因为在他的周围,有三万名士兵、两万名民夫,以及两万多名瓦剌战俘,正和他一样,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弃的滩涂上挣扎。
这里是辽河入海口。在后世,这里是富饶的红海滩和油田;但在此时,这里是**“鬼都不拉屎”**的绝地。
海水倒灌形成的盐碱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积雪下,是因为地热和潮汐而半冻半融的沼泽。
“陛下……”
杨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冻僵的死鸟。他的脸上涂满了防冻的猪油,看起来油腻而狼狈,完全没了当初雪夜劫营时的英气。
“这地……没法扎营啊。”
杨俊把死鸟扔在地上,瞬间就陷了进去,“桩子打不下去,帐篷立不起来。弟兄们只能睡在车板上,昨晚……又冻死了十八个。”
李昊接过那只死鸟,看着它浑浊的眼珠。
“死人不可怕。”
李昊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觉得这里没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几座光秃秃的石灰岩小山,以及堆积在河岸边、像小山一样的煤炭堆。
那是他们从大同千里迢迢运来的“火种”。
“传令下去。”
李昊扔掉死鸟,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图纸。
“不扎帐篷了。”
“我们……烧地。”
“烧地?”杨俊愣住了。
“对。”李昊指着脚下的烂泥,“这泥里有水,所以软。但这泥里也有沙,有粘土。”
“把煤铺在地上!点火!把这片烂泥给我烧干!烧硬!烧成砖头一样的地基!!”
当夜,辽河口亮起了诡异的红光。
这不是战火,而是求生的火焰。
数千吨煤炭被铺设在选定的“核心城区”地面上。工兵们倒上了猛火油,引燃了这片黑色的海洋。
呼——!!!
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笼罩在海边的严寒。
但这不仅仅是取暖。
李昊站在火焰的边缘,感受着热浪扑面而来,甚至燎焦了他的眉毛。
他在进行一场豪赌。利用高温,强行蒸发浅层地下水,将松软的淤泥陶化,变成坚硬的**“烧结土”**。
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甚至败家的行为。在缺煤的大明,没人敢这么干。但李昊敢,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干,这几万人都会在今晚冻死,或者陷进泥里闷死。
“赵大锤!”
李昊大喊,声音在烈火的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
“在!!”赵大锤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铁钎。
“那个东西……组装好了吗?”
“好了!但是……”赵大锤犹豫了一下,“那是咱们用来修炮的蒸汽锤,要是拿来打桩,万一坏了……”
“坏了再修!”
李昊指着火海中央那块正在逐渐变干、变硬的土地。
“等火一灭,地一硬,就把那台机器架上去!”
“那是我们的心脏!它必须先跳动起来!”
第二天清晨。
火熄灭了。
原本黑漆漆的烂泥地,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如同陶瓷般坚硬的广场。虽然只有方圆两百步,但这在这个软绵绵的沼泽世界里,就是唯一的立足点。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台高达三丈的、怪模怪样的机械。
简易蒸汽打桩机。
巨大的铜制锅炉冒着白烟,粗大的连杆连接着一个重达三千斤的铸铁重锤。
这台机器,原本是李昊设计用来锻造炮管的,现在被临时改装成了打桩机。
“起——!!”
随着赵大锤拉下操纵杆。
嗤——
蒸汽喷涌。那个沉重的铁锤缓缓升起,悬在半空。
下方,是一根长达四丈、碗口粗的松木桩,尖端包着铁皮,直指地面。
围观的数万名士兵和百姓,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会自己动的钢铁怪物。有人甚至跪下来开始磕头,以为这是雷公的神器。
“落!!!”
李昊挥手。
哐当——!!!!
一声巨响。
大地颤抖了一下。
铁锤重重砸在木桩顶端。那根四丈长的木桩,生生被打进去了三尺!
泥浆飞溅。
“再起!!”
哐当——!!
又是一下。
这声音单调、沉闷、粗暴。但在李昊听来,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这是工业文明对原始自然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动起来!都动起来!!”
李昊跳上一辆偏厢车,对着那些还在发呆的人群咆哮:
“机器在干活!人也不能闲着!”
“把石灰石砸碎!把粘土挖出来!按照朕给的配方,送进窑里烧!!”
“我们要造一种比石头还硬的泥巴——水泥!”
“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在这烂泥滩上,建起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天启城!!”
就在没沟营热火朝天地搞建设时,海面上,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距离辽河口十里,海面。
一艘悬挂着朝鲜李朝旗帜的板屋船(Panokseon),正静静地停泊在迷雾中。
船头上,朝鲜水师万户(官职名)朴大勇,举着单筒望远镜(从倭寇手里买的),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
朴大勇指着远处岸边那腾空的烟柱,还有那有节奏的“哐当”声。
“回大人,好像是……打雷?”副官不确定地说道,“可是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雷?”
“不是雷。”
朴大勇是个老水手,他摇了摇头。
“那是锤子砸地的声音。但是……什么样的锤子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而且,你看那些烟。”
朴大勇指着那黑色的烟柱。
“那是烧煤的烟。他们在那里建城?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人,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或者是……驱逐他们?”副官问道,“这里虽然是大明的地界,但离咱们的义州太近了。上面交代过,严密监视辽东的一举一动。”
“不急。”
朴大勇是个谨慎的人。
“那帮人……不对劲。”
“你看他们的旗号。红色的龙旗。那是大明皇帝的旗。但大明现在的皇帝不是在那个……北京吗?”
“这帮人,就是传说中的‘北庭伪军’?”
朴大勇想起朝廷的密报,心中一凛。
“传令,转舵。离远点。”
“派小船,趁夜色摸进去看看。”
“如果他们真的是在建城……”
朴大勇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咱们就得给他们送点‘礼物’了。”
天启城工地,临时集市。
建设需要力气,力气需要食物,而食物……需要盐。
自从京城封锁了盐路,北庭军虽然靠着“化学炼盐法”勉强维持,但那是杯水车薪。几十万人长期缺盐,身体已经开始浮肿,干活也没劲。
“换盐了!换盐了!!”
范永的声音嘶哑,他在一个简陋的摊位前吆喝着。
但他卖的不是盐,而是——玻璃珠。
那是李昊用第一批纯碱和石英砂烧制出来的“工艺品”。雖然里面还有气泡,但在阳光下依然光彩夺目。
而在他的摊位前,围着的一群人,既不是汉人,也不是蒙古人。
他们穿着兽皮,留着长发,背着弓箭。
海西女真。
这是生活在辽东更北边的渔猎部落,虽然也属于女真,但此时并未完全归附建州女真(李满住部),处于一种松散的观望状态。
“这个……换多少盐?”
一个女真头人拿起一颗玻璃珠,爱不释手地看着。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咸鱼干,那是他们最宝贵的硬通货——海盐腌制的咸鱼。
“一颗珠子,换五百斤咸鱼!”范永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斤?!”头人瞪大了眼睛,“你抢劫啊!这只是一块石头!”
“石头?”
范永冷笑一声,拿起珠子对着太阳。
“你看这光泽,这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带回去给你的老婆,或者挂在你的神像上,那可是能保佑你打猎丰收的!”
“而且……”
范永压低声音:
“这东西,全天下只有我们这儿有。你换了回去,转手卖给朝鲜人,或者卖给建州的那帮土包子,能换回多少铁锅?多少布匹?”
头人犹豫了。
贪婪战胜了理智。对于这些还在使用陶器和木器的部落来说,这种晶莹剔透的“宝石”,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换!!”
头人咬牙切齿地解下腰间的鱼干袋子,又让人从后面的雪橇上搬来十几筐咸鱼和粗盐。
“成交!”
范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在吸血。
用毫无实用价值的玻璃珠,换取女真人赖以生存的盐分和蛋白质。
远处,李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说话。
“陛下,这……是不是太黑了?”齐泰有些不忍,“咱们这是在骗他们啊。”
“骗?”
李昊转过头,看着齐泰。
“齐泰,你记住。”
“文明的掠夺,从来都不是靠刀剑,而是靠……剪刀差。”
“我们用工业品,去换他们的原材料。我们掌握了定价权,我们就是神。”
“而且……”
李昊指了指那些抱着玻璃珠欢天喜地的女真人。
“他们很高兴,不是吗?”
“各取所需罢了。”
李昊的眼神中,没有任何道德的负担,只有一种冷酷的理性。
“只要能让朕的士兵吃上盐,有力气修城墙。”
“别说是骗,就是抢,朕也心安理得。”
深夜。
工地上的喧嚣终于平息。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钻进地窝子里,沉沉睡去。
但在辽河的芦苇荡里,几艘黑色的小船,正悄无声息地划向在建的码头。
船上,是朴大勇派来的朝鲜斥候。
他们穿着黑色的水靠,嘴里衔着匕首,像水鬼一样摸上了岸。
“那就是他们的‘神机’?”
领头的斥候指着远处那台还在冒着余温、高耸入云的蒸汽打桩机。
即便是在夜里,那庞大的黑影依然给人一种压迫感。
“烧了它!”
几名斥候摸出火折子和油瓶,悄悄靠近。
就在他们即将点火的一瞬间。
“汪!!”
一声低沉的犬吠,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领头的斥候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有贼!!!”
探照灯(镁光灯雏形,利用反光镜聚集火把光亮)瞬间亮起,几道光柱死死锁定了那几个黑影。
“别动!动一下打爆你的头!!”
杨俊带着一队夜不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等你们半天了。”
杨俊走到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朝鲜斥候面前,踢了一脚地上的油瓶。
“想烧咱们的宝贝?”
“也不打听打听,这玩意儿是铁做的,你能烧得动?”
“带走!!”
杨俊一挥手。
“陛下正愁没人试那个新发明的……**‘水泥棺材’**呢。”
第二天清晨。
天启城的地基工地上。
几个朝鲜斥候被五花大绑,扔进了一个刚刚挖好的深坑里。
坑底,已经浇筑了一层混凝土。
“饶命!饶命啊!!”
斥候们哭喊着,“我们是朝鲜水师的人!我们是大明的藩属国!!”
李昊站在坑边,看着他们。
“藩属国?”
李昊冷冷一笑。
“既然是藩属,为什么要半夜拿着火油来烧朕的机器?”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这座城,需要一点……祭品。”
“倒浆!!”
随着一声令下。
几桶灰色的水泥浆,哗啦啦地倒进了坑里。
水泥慢慢没过了斥候们的脚踝,膝盖,腰部……
他们在泥浆里挣扎,但这泥浆比沼泽还要粘稠,还要沉重。
“啊啊啊——!!!”
绝望的惨叫声,随着水泥的凝固,逐渐变得微弱。
最后,只剩下几颗脑袋露在外面,眼神空洞而惊恐。
李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到残忍。
他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游戏。如果不狠,死的就是这几万跟着他的兄弟。
“把这个……做成标本。”
李昊指着那几个被封在水泥里的人头。
“立在码头上。”
“让所有想来捣乱的人看看。”
“这就是……天启城的规矩。”
远处的海面上,朴大勇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他吓得手一抖,望远镜掉进了海里。
“疯子……那是群疯子……”
朴大勇下令:
“撤!!快撤!!”
“告诉大王!那个李昊……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海风吹过刚刚凝固的水泥地基。
这座还未建成的城市,已经染上了第一抹血色。
而这,仅仅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