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丈量土地的红尺与孔孟之乡的炮火
第九十三章丈量土地的红尺与孔孟之乡的炮火
大明天工四年,三月初三。清明。
山东,曲阜以南,邹县。
这里是亚圣孟子的故里,也是大明理学氛围最浓厚、宗族势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连绵的春雨已经下了三天,将鲁南的黄土地浇成了一滩烂泥。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跋涉。
他们没有打着传统的“回避”、“肃静”牌子,也没有鸣锣开道。队伍的前方,是两百名身穿深蓝色防水油布雨披、背着“天工二式”步枪的士兵。他们的步伐虽然沉重,却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整齐节奏。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单调的“噗嗤、噗嗤”声。
在士兵中间,护卫着几十辆四轮马车。车上装载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沉甸甸的木箱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测量仪器。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一杆黑底红字的大旗被雨水淋得湿透,却依然倔强地卷着风猎猎作响。
旗上只有四个大字:
【国土资源】。
这是大明新成立的强力部门——国土资源部税务稽查总队。
领队的,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叫沈炼(并非锦衣卫沈炼,而是皇家理工测绘系优秀毕业生,被特招入部)。
他没有骑马,而是和士兵一样步行。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精钢测量尺。
“沈队,前面就是孟家庄了。”
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远处雨雾中隐约可见的一座巨大坞堡。
“听县里的线报,孟家庄的庄主孟希圣,纠集了周围十八个村的乡勇,说是要‘抗税护法’。他们把路都挖断了。”
沈炼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但这遮不住他眼中那种理工科学生特有的冷酷与理性。
“护法?”
沈炼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大明新税法》。
“那是旧历的老黄历了。现在的法,是手里这本,是这根尺子,是咱们背后的枪。”
他看了一眼那座仿佛巨兽般盘踞在良田沃野之上的坞堡。
“传令:工程兵前出,架桥铺路。一营展开战斗队形,包围孟家庄。二营架设迫击炮阵地。”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商量的。我们是来量地的。”
……
孟家庄,宗祠大堂。
这里气氛肃杀,数百支松油火把将大堂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孟希圣。他身穿茧绸长袍,手捻佛珠,虽然面容枯瘦,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在这片土地上发号施令了一辈子的威严。
在他周围,坐满了孟氏宗族的长老,以及周围十里八乡的士绅地主。大堂外,更是聚集了上千名手持梭镖、鸟铳、甚至抬枪的庄丁和被煽动起来的佃户。
“诸位乡亲!”
孟希圣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洪亮。
“朝廷被奸佞蒙蔽了!那个李昊,废了圣人书,如今又要来抢咱们的祖业田产!说什么‘士绅一体纳粮’?这是亘古未有的混账话!咱们读书人是国家的元气,哪有元气还要交税的道理?”
“孟老说得对!”
“跟他们拼了!”
“想量老子的地,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群情激奋。这群在乡下土皇帝当惯了的人,根本无法接受任何权力的削减。
孟希圣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仅有钱,有人,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带上来!”
孟希圣一挥手。
几个庄丁押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那是前天先来探路的两个税务所的小吏。此时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这就是朝廷的狗腿子!”
孟希圣指着那两人,厉声道。
“把他俩挂在寨墙上!老夫倒要看看,那个叫沈炼的毛头小子,敢不敢对着朝廷命官开枪!敢不敢对着这孟子的乡亲开炮!”
“这是圣人之地!天雷都不敢劈的地方!”
……
半个时辰后。寨墙外五百米。
雨越下越大。
沈炼站在泥泞中,举着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挂在墙头的那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绝对冷静。
“沈队,他们这是拿人质当盾牌啊!而且墙头上全是老百姓,咱们要是开炮,这‘屠杀乡民’的罪名……”副官咬着牙说道。
这是一个死局。
旧势力最擅长的就是道德绑架。他们用无知的百姓做肉盾,赌的就是新政权还要“脸面”。
“脸面?”
沈炼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手枪(北庭兵工厂最新列装的警用装备)。
......
“这孟希圣,占地八万亩,却一文钱税都不交。他的一亩地,能养活三个佃户,却收了七成的租子。”
“墙头上那些百姓,不是他的乡亲,是他的奴隶。”
“我们今天不开炮,那就是对大明四万万纳税人的犯罪!”
沈炼猛地举起手枪,指向天空。
“传令!炮兵连,换装**‘天女散花’(一种装填了辣椒粉和石灰粉的特种驱散弹)。”
“先驱散墙头的人群。然后……”
沈炼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用穿甲爆破弹**,给我轰开那扇包着铁皮的红木大门!”
“限时一刻钟。我要站在他们的宗祠里,量他们的地!”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炮响。
三枚炮弹在寨墙上空炸开。没有弹片横飞,却爆出了一大团红白相间的粉尘云雾。
那是工业级高纯度的辣椒素粉末。
“咳咳咳——!啊!我的眼睛!”
“辣!辣死我了!”
墙头上的庄丁和百姓瞬间乱作一团,鼻涕眼泪横流,哪里还顾得上拿枪,纷纷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或者哭喊着逃下墙头。
这就是化学战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开火!”
趁着墙头大乱,沈炼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轰隆——!!
一枚105毫米口径的实心穿甲弹,带着刺耳的啸叫,精准地轰击在坞堡的大门上。
那扇厚达半尺、号称能挡住流寇撞车的铁桦木大门,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崩碎。木屑如飞刀般四溅,甚至穿透了后面督战家丁的胸膛。
“冲锋号!吹!”
滴答滴答滴——!!
在嘹亮的军号声中,两百名税务警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一股蓝色的洪流,踏着泥水,冲进了这座封闭了数百年的封建堡垒。
……
孟家庄内,巷战。
战斗比想象中还要惨烈。
孟家的死士(家丁)并没有因为大门被破就投降。他们依托着复杂的院落、高墙和地道,用鸟铳、弓箭甚至泼洒热油进行顽抗。
“砰!砰!”
沈炼躲在一个石磨盘后面,冷静地扣动扳机。
左轮手枪的转轮旋转,两名试图冲过来的家丁应声而倒。
“别跟他们纠缠!用手榴弹!逐屋清扫!”沈炼大吼。
轰!轰!
木柄手榴弹被扔进一个个窗口。爆炸的火光映红了雨夜,震碎了雕花的窗棂和百年的积尘。
这不仅是火力的对抗,更是两种组织度的对抗。
孟家的抵抗虽然勇猛,但毫无章法,各自为战。而税务警察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推进得如同精密的机器。
一刻钟后。
沈炼踢开了宗祠的大门。
大堂里已经没人了。那些刚才还叫嚣着“护法”的乡绅们,早就从后门跑光了。
只剩下孟希圣一个人,正跪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拿着一把火把,企图点燃堆在旁边的账册。
“住手!”
沈炼冲上去,一脚踢飞了火把。
几个士兵扑上去,将孟希圣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这是孟家的地契!是祖宗留下的!”孟希圣嘶吼着,像是一头垂死的老狼。
沈炼没有理他。
他弯下腰,捡起一本没烧着的账册,翻开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隐田三千亩、黑地五千亩、高利贷死契八百张……
“这就是你们的祖宗家法?”
沈炼把账册摔在孟希圣的脸上。
“偷税漏税,兼并土地,逼良为娼。如果孟子知道有你这样的子孙,恐怕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书记员说道:
“把所有的地契、账本全部封存。把所有的佃户名册整理出来。”
“从今天起,孟家庄改名**‘邹县第三农业合作社’**。”
……
雨停了。黄昏。
坞堡的广场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燃料不是木柴,而是那八百张高利贷借据和卖身契。
数千名佃户瑟瑟发抖地围在四周,看着那些束缚了他们几代人的纸片在火中化为灰烬。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沈炼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白相间的测量尺。
这根尺子,在火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把尚方宝剑。
“乡亲们!”
沈炼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暖意。
“这些契约,烧了。你们欠孟家的债,一笔勾销。”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但是!”
沈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不劳而获。地,还是国家的。朝廷会把地重新分给你们种,但你们要交税。税率是**‘什一税’**(10%),交给国家,不交给他孟家!”
“还有,朝廷要在这里修一条路,通过去济南。需要招工,给现钱,一天五十文。”
沈炼举起手中的测量尺。
“我手里这根尺子,是用来量地的。只要这根尺子量过的土地,就是大明的法土。谁种地,谁有理。谁敢再收高利贷,这根尺子……”
他猛地将钢尺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入土三分。
“……就是他的墓碑!”
“万岁!万岁!”
这一次,佃户们终于爆发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名叫老牛),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那根钢尺前,像是膜拜神灵一样,用额头触碰着那冰冷的金属。
“青天大老爷啊……俺家三代人……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孟希圣被押在一旁,看着这群平日里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泥腿子,此刻竟然敢大声欢呼。他知道,他的天,彻底塌了。
不是被炮火轰塌的,是被这根红白相间的尺子,以及这尺子背后所代表的新秩序,给硬生生丈量塌的。
……
深夜。邹县县衙。
沈炼正在灯下写报告。
窗外,还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那是零星的剿匪战斗。
“沈队,这是从孟家地窖里搜出来的东西。”
副官搬来一个精致的樟木箱子,打开。
沈炼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排排崭新的、涂着枪油的火绳枪。枪托上刻着奇怪的洋文——葡萄牙制造。
而在枪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是用日文写的,但夹杂着汉字。落款是:萨摩藩。
“走私军火?”沈炼拿起那封信,眉头紧锁。
“这孟希圣,表面上是孔孟传人,背地里竟然勾结倭寇和红毛鬼?”
副官低声道:“看来,这山东地界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这些士绅为了保住那点地,什么都敢干。”
“好啊。”
沈炼把信拍在桌子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原本只是想收点税,现在看来,还得顺便锄奸。”
他提起笔,在报告的末尾加上了一行字:
“经查,孟氏一族不仅抗税,且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建议:不仅要没收田产,更要深挖其背后的走私网络。此乃‘拔出萝卜带出泥’之良机。”
合上文件,沈炼推开窗户。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那是旧秩序腐烂的味道,也是新世界破土而出的味道。
这根丈量土地的红尺,今天只是刚刚插进了山东的泥土里。接下来,它还要插遍整个大明的十三省。
每一次丈量,都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但沈炼不怕。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站着一个正在隆隆启动的工业巨人和四万万双渴望土地的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