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食人屋

黑洞洞的入口后是一张熟悉的脸。

“迈德？”

杰德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已经见过三次此人的尸体，这次乍一看到的是个能动的大活人反而让人有点不适应。

迈德点了点头。

屋内很暗，仅有些月光透过没拉紧窗帘的窗户射进来，迈德端过来一个烛台，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室内和杰德他们住的房间不一样，非常简陋，不过，与其说是简陋，不如说是像是一间病房，在微弱烛光的掩映下，破旧的铁架子床、脱落的墙皮还有生锈的药柜显露在两人眼前。

“这里是13号房间。”迈德解释道，“剩下的我会慢慢说的，先坐下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杰德一屁股坐上了手边的塑料椅，他这一路真是累坏了！乌必尔则是一如既往掏出湿巾给椅子做了个全面消毒才肯落座。

“我猜你已经见过几次我的尸体了。”迈德坐在二人对面，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用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来酒店度假的住户，车子在86号公路隧道倒霉地抛了锚，然后幸运地搭上了来此度假的其他住户的车，虽然路上九死一生，却也平安到达了目的地，入住了13号房间。

但现在仔细想来，他根本回忆不起自己具体是从哪来的，来这一路上的事故也多得可疑，最令人费解的就是他根本没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手里却有13号房间的钥匙，还如此自然地找到房间住了进去。

以上种种，他之前居然全然没有去想、去怀疑过，直到不久前，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些疑点，之后记忆如同针扎一般一股脑冲进他的大脑，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些信息碎片消化完毕。

说是消化完毕也不尽然，仍旧有一些模糊的、难以理解的部分，但庆幸的是，他已经回想起最重要的部分了。

“其实，”他缓缓开口，语气透着郑重，“我是一把椅子。”

“……”

杰德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说你是……”他起身摸了摸迈德的额头好确认对方没有发烧，“你是什么？”

“椅子。”迈德重复道。

杰德感觉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他转头看向乌必尔。

“他说他是椅子。”

“他说得没错。”

坏了，连乌必尔也疯了。

“你先别急，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好吧，一开始我以为是酒店那帮人眼睛有问题，看来其实有问题的是我。你觉得我该配多少度的眼镜合适？”

“给脑子配个1000度左右的吧。”乌必尔答道。

迈德开始慢慢讲了起来。

他是在乌必尔一顿对酒店墙壁大拆特拆来逃避追堵的时候想起这些事的，大概是因为被破坏了太多内部结构导致酒店的力量减弱，迈德突然意识到了此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一些问题，进而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来自哪里。

没错，这个说不上来自己的姓名和出身的迈德，其实是一把椅子，属于布法罗疯人院的椅子。

而这家布法罗温泉疗愈中心也不是什么改建的酒店，它仍旧是——疯人院。

事情要从90年代疯人院完全废弃后开始说。

在疯人院废弃后，剩下一群无处可去的病人仍旧留在这个地方，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里已经关闭了，医生和护士也一个个地离开了这儿，只剩下他们如同往常一样生活在病院内。无人知晓他们，也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这群病人并非没有智商和照顾自己的能力，他们只是在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问题上与大部分人不同，逐渐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发展出了自己的规则，本就不认为自己是病人的患者们在这“魔圈”中形成了自己的王国，也就是这个布法罗温泉疗愈中心，而他们则扮演着运营这间‘酒店’的角色。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存的，但事实是，这里确实渐渐变得像酒店了。没人装修这地方，也没传出过任何施工的声音，这栋建筑像是会自我生长一般凭空长出了精美的大厅和永远盛着丰盛饭食的餐厅。一开始，人们很兴奋，但渐渐地，有人发觉这些食物根本填不饱肚子，而且，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身边的同伴开始一个个地失踪了，与此同时，原本用作病房的西翼七楼却多了几个豪华套房。

或许是被这栋房子吃掉了。有人看着这栋莫名自己长出内饰的‘酒店’如此想道。

酒店里的人越来越少，但酒店却愈发豪华起来，有人上一秒还在和身边人交谈，下一秒一转头却不见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很多次后，终于有人忍受不了，决定离开这个地方，然而，他们的决定却遭到了坚决决定留在这里的同伴的反对。

“你们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能？”有人问道，“既然你们有权利决定留下，那我们也有权利决定离开。”

“可是你们能去哪？你们会冻死的。”

“罗切斯特、尼亚加拉、西拉丘兹……随便哪个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对劲，你们没发现吗？莎伦、马克、里奥……他们都消失了！”

“不管怎样。”他们坚持道，“今晚前我们必须离开。”

于是他们找到一辆旧的大巴车，以前是用来运送病人的，所幸现在还能开。

虽然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认为失踪的伙伴是变成了酒店里的家具了。

夜晚来临前，他们踏上了旅途，决定留下的同伴没人出来送行，只是在楼上的窗帘后冷冷地盯着他们。

“迈德？迈德！”他们呼喊其中一位同伴的名字，然而没人回应，有人在门旁发现一把破旧的椅子。

“这儿以前有椅子来着吗？”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可怜的迈德。”人们把怜悯的目光投向这把老旧的木椅，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被酒店变成椅子的迈德。

实际上呢？

实际上，实际上这就只是恰好被放在这里的一把普普通通的旧椅子而已。

几个人把椅子也搬上了车，好带着这位‘同伴’一起离开这座食人屋。

……随后的事情就是，这些人在86号隧道翻了车，连人带车滚下悬崖，至今不知道残骸躺在哪个犄角旮旯，只剩下一把破破烂烂的木椅奇迹般地挂在路边的灌木杈上——说来可笑，或许是因为它被摇摇晃晃地捆在危险车顶，所以半路掉了下来，反而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迈德看向对面的二人，“我只是一把被死去的一车人的执念附身的椅子，虽然长着原本迈德的脸，但那也只是因为我被人以为是迈德而已。”

杰德消化了一会儿迈德口中的故事，目光上上下下得打量了迈德三个来回，还是没法把他在视网膜上的投影变成椅子。

“你看他真的是椅子？”他怼了怼乌必尔，“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只不过是把能出声还会动的椅子，让我想起萨尔茨堡的木偶剧院。”

“怪不得你没管他要汽车修理费。”杰德嘟哝起来，“毕竟一把椅子可没法做赔偿。”

“话又说回来，你看到这么一把椅子在你面前转来转去就不觉得奇怪、想找我说说吗？”

“只不过是把会动的椅子。”

乌必尔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更奇怪的我也见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

杰德把目光转回到‘椅子先生’脸上。

“那你的那三个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现在回想起那些死去的车里的人的记忆后，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为了警告。为了警告你们，这些亡灵残留的执念希望你们远离这个地方，他们相信凄惨的尸体能让你们早点打道回府。实际上，”他低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尴尬，“你们之前在公路隧道的时候遇到那些危机也都是出于这个目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害得我们差点打道回了黄泉。”乌必尔讽刺道。

“抱歉……那些亡灵似乎只是想着不让你们进来，因为残留的理智不多所以显得有些过激。”

“我想不是‘有些’。”

“对不起……”

“我目前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每次我‘死掉’之后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然后在这13号房间醒过来，可能因为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所以感觉到你们在被什么人追就把你们拽进来了。”

“可被你拽进来之前，我看到门的位置是一面墙。”杰德问道，“难道这里还有暗门不成？”

迈德摇摇头。“这个13号房间的门是一直在变换位置的，就算没有钥匙也能打开……说来话长，还是先不聊这个了，其他住户呢？还呆在这里很危险，除了屋子还有后来的吸血鬼，尽快叫上各位早点开车离开比较好。”

“这个嘛……其实所有人的车胎都被扎爆了。顺便，”杰德补充道，“吸血鬼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后面追我们的其中一支就是吸血鬼，再顺便一说，其实追我们的另一支是来度假的住户，看他们抓到我们后似乎打算把我们架在叉子上烤的架势，我觉得和他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劝人深夜徒步离开酒店是件……”杰德斟酌了一会儿用词，“说是不可能都有点好听了，你知道吗？”

“我觉得我们还是自己尽快溜之大吉。”杰德看向乌必尔，征询这位能靠神奇力量把车飘回家的吸血鬼的意见。

乌必尔应该没道理拒绝，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有人道主义精神，必须冒险解救其他人顺便超度亡灵的热心人。

“我拒绝。”

乌必尔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