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室友
踩着鹅卵石巷道,推开没上锁的黑色锻铁大门,杰德·布鲁伯德手里攥着“诚征同租室友”的薄纸片,低头又抬头,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地址,久到别人以为他是在原地做颈椎操,这才敲响了那扇有些掉漆的深红色木门。
13号。他盯着门楣右头有些年头已经氧化泛绿的黄铜门牌,想着自己或许是找错了地方,虽然眼前的房子谈不上是文字诈骗,但他总觉得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青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合租广告:
[诚征同租室友]
布鲁克林高地柳树街13号,三层公寓,带花园,水电煤气齐全,环境幽雅安静。
现急寻一名35岁以下的室友,男女不限,需注重个人卫生(粗体),无不良嗜好。
月租$100(含水电),押一付三,长租优先。
有意者请直接上门。(晚7点后联系,门铃坏了,请敲门)
联系人:乌必尔·斯托克
眼前的褐石公寓确实是三层,环境也确实幽雅安静,只不过有些幽雅过头了:密不透光爬满砖石外墙甚至扣进建筑的常春藤、门廊前只剩枯黑树干的中空老树、台阶旁品种不明的惨白蘑菇、空气中浓重的腐败土腥味……
迈上台阶时,脚下粘腻湿润的苔藓差点让他摔了个狗啃屎。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杰德看了眼手机亮着荧光的翻盖,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眼前黑洞洞的建筑静得像是什么巨兽的大口。
八月的纽约夜晚本应闷热难耐,而这栋建筑却从门缝里露出丝丝阴冷的凉风。
莫非是没人在家?抬头所见的每扇窗户都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不禁让人怀疑起这张一本正经的合租广告是不是一个恶作剧。
原本要在这片地方租房子,就算是和五个大汉挤在一起的破烂房子也至少得350美元一个月,像这种便宜得离谱的广告,除了他这种兜里没钱又急着找地方睡觉的人是没人会信的。
就在他开始等得有些灰心丧气的时候,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开了,木门后的漆黑中露出一张留着山羊胡的瘦巴巴的脸。
“晚上好,先生。”那张脸开口了,“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呃……斯托克先生?”
“噢。”门后面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居然……原来是老爷的客人。”门开大了些,杰德这才看清对面的样子,是一个穿着旧式管家套装的矮个子老头,看起来年纪有他爷爷那么大了。
“请进,”老人一只手握着烛台,一只手做出‘请’的手势,侧着身。“允许我为您带路——我很想先这么说,不过在此之前,请移步此处。”
那是一个进门侧手边的狭窄房间,里面被医院一样的蓝色塑料帘子围成了好几块,充斥着和这件老宅不相符的消毒水味儿。
老人说着‘请允许我为您稍作整理’便拿着刷子和清洁布蹲了下去。
“请抬一下脚。”
“啊,噢,好的……”
“请转一下身。”
他听到什么东西‘呲呲’喷出来的声音,随后冒出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请用这个洗一下手。”
一坨凉凉的薄荷味洗手液倒在他手里。
杰德感觉自己就像要检疫的待宰的猪,从房间出来时甚至觉得这股阴冷的霉味都比刚才的消毒水好闻。
“嗯——”老人上下审视了几遍崭新出厂的杰德,“现在请正式允许我为您带路。”
老管家比看上去的更精神矍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虽然杰德满肚子问题,诸如:什么年代了还用管家、这儿还是2007年的纽约吗、住得起别墅雇得起管家的老爷怎么会找人合租、这家人怎么晚上不开灯,不是说水电煤气齐全吗……此类,但他还是憋住了,他一边跟在老管家后边一边回想合租广告的细节,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那种恐怖片里即将被大卸八块的倒霉蛋。
或许这栋房子住着的是位吸血鬼贵族,而自己是即将被吸干的活血袋。
不过这怎么可能嘛,吸血鬼都是哪个时代的故事了,我可没听说布鲁克林高地这块最近有谁脖子上印着牙印流干血倒在地上,如果真有吸血鬼,那反倒挺让人兴奋的,这种情况反倒像什么器官倒卖或是邪教老巢,要是能全须全尾地从这儿出去,他一定要把这段经历添油加醋一番发表到自己的博客上去。
一路沿着吱呀作响的旋转楼梯向上爬,沿墙挂着的画作吸引了他的眼睛。倒也不是因为是谁的名作或者多好看,只是因为这些画的水平就像是谁家小孩在布上乱涂了几笔,却小心翼翼地用昂贵的画框给装裱了起来。
“这些都是老爷的作品。”老管家仿佛身后长了眼睛,“老爷的品味和技巧都是独一无二的,您可以尽情欣赏。”
说这话时,老人的语气不夹杂一丝虚伪和揶揄,里面全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确实很……”杰德不想被这位似乎很憧憬主人的管家以冒犯之名一顿毒打,“……很有独特美。”他绞尽脑汁违心地赞赏道。
“这幅画叫做‘秋日银杏’。”老人介绍道。
‘秋日银杏’,杰德眯起眼睛努力看了半天,只看到好几块只能用坨来形容的土黄色色块黏在腐烂物一样的底色上。
“这幅叫‘狩猎日’。”
他拼尽全力没看出这幅画在狩什么猎什么。
“这幅叫‘伯爵夫人’,哎。”
他不知道老人在叹什么气,但他如果是这位夫人,他不仅要叹气,还要把这幅画烧了。
……
老人一路上以极其饱含感情的语气念出了每幅画的名字,以至于终于离开那条楼梯画廊,在二楼的一扇双开红木门前站定时,他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老爷。”老管家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打开门,微微欠身,随后便离开了。
小心翼翼地抬脚踏进房间,杰德有种自己不是在找合租室友,而是要见个市长还是什么人的错觉。
房间依旧没开灯,闪烁的烛光后是一位正襟危坐的高个儿男人,一身漆黑的衣服衬得大理石般的脸色愈发惨白,夹杂着灰白发丝的黑色短发整齐地贴在脑袋上。男人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似一尊石像,昏暗中看不清他眼镜片后的表情。
见到有人进门,他也只是从手中的书本上微微抬了抬头——天知道他怎么仅凭那点烛光看得清那上面的字儿的,或许这就是他戴眼镜的原因,在昏暗处阅读对视力有害。
“请坐,想必我的管家沃尔特已经给你消过毒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独特,音色低沉,但语速又有点偏快,你在里面听不到任何语调起伏。
杰德老老实实地把还带着消毒水味的屁股挪到了男人对面的沙发椅上。走近之后,他才看清男人的脸,那是一张约莫35岁上下的中年人的脸,颧骨很高,玳瑁眼镜后是一对带着嫌恶表情的灰蓝色眼睛。
“呃,你好?”杰德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合租广告,展开,“我看到这个合租广告,一个月100块。”他说出‘100块’的时候有点小心翼翼,“请问你……您就是找合租人的斯托克先生吗?”他掂量着措辞,甚至有些可怜巴巴了。
“只是顺便一问,请问您方不方便开个灯?”他小声补充道。“虽然这样也很有氛围,但我有点夜盲症。”
“我就是乌必尔·斯托克,至于电灯……”乌必尔沉默着抬起头,杰德跟着他的视线向上看,但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短路了。”乌必尔言简意赅,“沃尔特会尽快找人去修,不过是明天上午。”
“太好了,我还以为这是屋主的特殊兴趣还是别的什么……我是说,我还以为这里没通电。”
乌必尔直视着杰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灰蓝色眼球令人背后发毛。
“我写了‘水电煤气齐全’,我不会骗人。”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黑暗中风吹过常春藤叶子的低声细语。
“我想你确实是来租房,而不是来观光的,如果你已经决定好要住这儿,那么我们差不多该抓紧时间签合同了,我等一下还有事情要做。”
乌必尔从木制茶几的另一侧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看着就蛮重的钢笔,在烛光的掩映中,杰德只勉强看清了合同的抬头和结尾的签名处。
诡异的房子,诡异的人,诡异的价格,这一切都实在是太不对劲了,正常人该做的就是深思熟虑的功夫都不需要就直接抬腿走人。
杰德抓过钢笔迅速地签好了自己的大名。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一个月100美元!在布鲁克林高地!双人合租!三层!通水电煤气!!100美元!上帝来了都不会只出100美元!天杀的上一个房东的漏水的破阁楼都收他300块,还他妈没有厕所!
“‘杰德·布鲁伯德’。”乌必尔眯着眼念道,然后收起了合同。“布鲁伯德先生,合租愉快,沃尔特会领你去你的房间的,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问他,租金稍后也交给他就行,合同里详细的事情我们可以明天等电线修好了再谈。”他整了整领子,站了起来,杰德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高,但又十分瘦削,站在那里就像根电线杆似的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黑影。
“现在,我要出门了。”
他伸手接过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的沃尔特手中的黑色阿尔斯特大衣、手杖以及一打……像是试管的东西,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推门离开了。
虽然想问的问题有很多,诸如:什么是合同里详细的部分、为什么这么晚出门、沃尔特是不是会瞬移术……等等,但他最终只问了一句。
“呃……虽然是晚上,但八月份穿这么厚会不会太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