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疑云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这间客厅里。”莎伦盯着虚空，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来。
起初，她眼前一片白色，耳边的声音也朦胧得如同泡在水里，感觉不到手和脚，慢慢地，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旁不停地呼喊，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莎伦！莎伦！’
她的眼皮突然能动了，皮肤传来细细的刺痛和痒痒的感觉，就像是顶破薄膜第一次呼吸氧气的新生雏鸟。
很沉重，眼皮很沉重，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费劲睁开眼睛，骤然明亮的世界让她忍不住又眯起了眼，随后，一张模糊的脸凑了过来，那张脸上带着泪水和欣喜若狂的笑容，不远处似乎还站着一个男人，他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
“过了好多天，我才回想起利奥和凯因的事情。”
杰德坐在一旁难得安静地听着莎伦的自述，但他总感觉哪里有种违和感，从一开始就出现的违和感……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莎伦垂着眼睛摆弄着茶杯把手，“在慢慢想起我是谁，想起我和利奥的过去的记忆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感觉……”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就像是隔着电视机的玻璃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她苦笑起来，一旁的电视机正放着调子欢快的果汁广告。
“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是莎伦吗？为什么这些记忆没有一种属于我的感觉？”
她曾带着这个疑问去问她的丈夫，得到的是利奥的拥抱和安慰，他摸着她早已光泽不再的头发告诉她，这是她多想了，只是因为她刚刚复活不太适应而已，一切都没有问题，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吗？
“而且。”她眼神复杂地看向丈夫忙碌的身影，“利奥很明显有很多事瞒着我。我知道他大概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多想，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忍不住去想更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为什么我只能吃肉？为什么不让我进厨房？今天早上利奥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和我说。”
今早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愤怒，最后忍不住朝利奥发了火。
复活之后，她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初，她只觉得很饿，怎么吃也吃不饱，食欲旺盛得惊人，只要一会儿不吃东西，她就会迅速衰弱下去，所以，在一开始的那段时间，利奥不得不整天泡在厨房里，一天给她准备六顿饭。
渐渐地，她终于只用像常人一样吃三顿饭了，但食量仍旧大得吓人。
这之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复活之后，我变得很容易发火。”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属于一位老女人的皱巴巴的手指，她本应寿终正寝，此时在墓穴里沉睡，可她偏偏还行走在地上，这是被允许的吗？
“利奥说是因为我还没恢复好，之后就每天早上给我注射一管镇静剂，如果忘记注射的话，我就会像今早一样控制不了我自己。”
她摩挲着左手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黯淡的光芒。
“不过，其实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1875年的春天，她的丈夫把戒指戴上了莎伦的手指，那时，莎伦的手指还光滑、柔软、细腻。
这是埃米尔和莎伦爱情的证明。
她抚上戒指，不知为何，心中却涌出了一股嫉妒的感情。
嫉妒……嫉妒谁？
“其实，只要能一直和利奥在一起就好。”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爱这个男人。
“我只是想帮他分担点什么，什么都好，我不喜欢他瞒着我，把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但我也有点怕。”她继续说道，“我也有点怕这个真相，万一这个真相知道了之后会破坏我们现在的生活，那是不是还是一无所知好一些呢？”
“……”莎伦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正对上打开厨房门解着围裙的利奥。
“但我还是想知道，即使……”她小声说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聊些什么呢，亲爱的？”利奥笑着走过来。
“噢，桥牌。”他瞄见桌上的纸牌，“怎么样？我猜最后是斯托克先生赢了，我对很久以前舞会那次的牌局还记忆犹新呢。”
客厅的空气似乎变得轻松起来了，但那也只是表象，在这表面下有什么粘稠污浊的暗流正缓缓涌动着。
‘早间特报。’
电视里传来女主持人平板的声音。
‘今早，从康沃尔精神康复中心出逃的病人已经被特警安全控制，全程未出现人员伤亡……’
莎伦看着闪着蓝光的屏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早在几周前报纸报道康沃尔的杀人魔事件的时候，就在怀疑这个食人魔会不会是利奥，这个想法让她几周来都痛苦万分，怀疑睡在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绝对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几周来，她已经快被愧疚和疑心病压垮了。
直到不久前，她还以为这个‘出逃的杀人狂精神病人’是编造的假新闻呢。
不管怎样，康沃尔的食人魔已经被捉住了，这个食人魔不是利奥，这就够了。
她一脸感激地盯着电视上滚动的新闻标题看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丈夫。
利奥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食人魔被捉住了，太好了。”莎伦捏了捏丈夫的手。
“呃？嗯……是啊。”
突然响起的低沉男声打破了夫妻间这片尴尬的气氛。
“我打算明早回纽约。”一向不看气氛的乌必尔突然开口道。
“这么快？”因为丈夫摆脱嫌疑而心情大好的莎伦把目光转向乌必尔，“不在英国玩一阵子吗？”她语调轻快地问道。
“我不喜欢旅游。”
“那这位老先生呢？您似乎是英国人。”
“老爷在哪。”沃尔特礼貌地答道，“我就在哪。更何况我这把老骨头几十年都没回来过，早就不认得这里哪是哪啦。”
“这样……真是遗憾，这附近有很多风景不错的地方，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出去看看，但总有一天，等我痊愈了一定要去伯特利恩海滩晒晒太阳，对吧，亲爱的？”
“……嗯。”利奥含糊地应道。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凯因叫我来看你们的具体意图是什么。”乌必尔推了推眼镜，“但他既然说我‘自然’会找到他，那就说明他留下了足以让我追踪到的线索。”
“回到纽约去查他的踪迹更方便，而且我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回到纽约，他可以顺着远东这条线索委托辛克莱的情报网慢慢去找凯因，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回去补充一下所剩无几的真空抽血器和血袋，这两样都要在纽约通过特殊渠道从私底下拿货。
“好吧。”利奥点点头，“我要照顾莎伦，没法抽开身，作为补偿，我来帮几位订从这里飞到纽约的头等舱机票，去机场的车我等一下就找熟人约个时间，您看怎么样？”
“可以。”
“我没事的，利奥，其实我也可以出个门……”
“还不行。”利奥打断了妻子的话。“亲爱的，你还没恢复好，不能见光。”
“为什么不让我白天出门？可你不是说，说我没有变成吸血鬼，也不需要喝——”
莎伦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突然响起三声敲门声。
“我去看看。”利奥往门口走去。
莎伦突然没由来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还未等利奥走到门口，门却自己开了。
门链不知何时断成两截，松松地晃荡着。
门外的金属护栏倒在地上。
利奥瞳孔一缩，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擦着他的脸直直地刺了过来，如果不是他躲得及时，此时他脸上就要多一把装饰物了。
来者扫视了一圈屋内，随后愣了愣。
同样一脸惊讶的还有杰德。
“你是……”杰德指着来人，“那个低血糖的！”
来者同样一脸震惊，只不过他看着的不是杰德。
“……”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杰德发现对面直直盯着的是一旁的乌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