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记
1978年,查尔斯.哈洛刚刚在布法罗疯人院上任院长不久,作为一名德高望重的精神科医生,无论在业界还是患者中间,他都以温和谦虚的性格著称,这位刚刚50岁出头的男人有一个独生子,名叫迈德·哈洛,当时21岁,在附近的布法罗州立学院读书。
当时正值暑假开始,迈德背着行李从学校赶回来,但第一站不是位于市中心的自家公寓,而是郊区的露天酒吧,毕竟他的父亲在这方面对他还是比较严格的,绝不允许他在酒吧喝个通宵,因此,他撒了个谎,骗他父亲说是明天下午才到,这样他就有机会和朋友在酒吧通宵聊一晚上的特拉沃尔塔了。
闲聊一直持续到深夜,告别朋友后,他揣着一盒炸鸡翅,打算沿着小路散散步、醒醒酒。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他迷迷糊糊地穿过公园和好几条街道,打算去不远处的卡车休息站睡上一阵子,结果天公不作美,豆大的雨点突然从天而降,劈里啪啦打得他脑袋生疼。
于是他急忙顶着背包跑到了附近一栋别墅的房檐下避雨。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之二。
屋内亮着灯,明明都半夜了,电视却还滋滋啦啦地响着,女高音透过房门刺进迈德的耳朵,让人脑袋胀痛。
他挪了挪湿漉漉的运动鞋,没成想却因为地上的水渍脚底一滑,向后摔去。
噹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板上,背包直接飞出去了一米远,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原来背后的门根本就没锁,他这一摔直接就摔进了别人的家里。
他慌忙爬了起来,屋内并没有男主人或女主人跑出来把他臭骂一顿,这里唯一的声响就是楼上音量异常大的电视节目声。
在他身旁散落着被他飞出的背包撞碎的水晶花瓶。
……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片,然后鼓起勇气探头往前走了几步。
也幸亏碎掉的是水晶花瓶,不是什么古董陶瓷瓶之类的,不然一个穷学生怎么赔得起,迈德暗自想道。不过转眼一想,水晶花瓶也有不便宜的,想到这点,他的心情就更沮丧了。
不管怎样,还是该给主人赔偿的,不然被当成入室小偷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忐忑地爬上了楼梯。
想必是因为电视声音太大,屋主根本没听到有人摔进来,也没听到花瓶摔碎的声音,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迈德心底的不安的声音却越来越甚。
明明是灯火通明的房间,电视里还播着吵闹的节目,他却有种浑身发凉的感觉。
有什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但他还是无视直觉的警告,爬上了二楼。
二楼楼梯口侧面正对着主卧,那门此时大敞,电视机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来。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三。
在这一瞬间,他先是看见大片大片的血色,仿佛是夜里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一样冲击着他的视网膜,本该柔和的灯光此时却刺得他脑袋阵阵钝痛。
一个熟悉的出奇的背影站在血泊里,手中沾着褐色的利器在灯下更加刺目,人影缓缓转过头来——
他听见一阵变了调的尖叫声,简直盖过了电视里的女高音,到底是谁这么吵闹啊?
电视里拔高的高音和不知名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简直让人心烦意乱,他想着去关掉电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找不到自己的手指在哪,他感到浑身冰冷、麻木、恶心,周围叮叮当当乱七八糟的人声和灯光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然后变色、闪烁,最后留在他视网膜上的是一张脸,这张脸他无比熟悉,但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见到他。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是那个水牛城屠夫。’之后,他在日记中如此写道,‘或许我之前根本就不了解他,但我宁愿永远都不了解,毕竟,妈妈就是被屠夫给……’
之后的事情就如报纸所说,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了这位出现在案发现场疑似‘水牛城屠夫’的年轻人,现场除了他清晰无比的脚印和指纹外别无他物,凶器就落在他的手边,一时间‘长达三年的追捕结束!水牛城屠夫落网?凶手年仅二十一岁!’的小报标题飘满了每个角落,饶是警方再怎么辟谣也没有用。实际上,因为精神受到巨大冲击,迈德一开始根本没法顺利回答警方的问题,在他偶尔恢复神智的时候,他也缄默不言,在进行了一番精神判定后,迈德被判定为没有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同时亟需精神治疗,因此被送往了离这最近的布法罗精神病院。
这之后,他被父亲亲手关进了13号病房,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待了20年,他不知道父亲为了不暴露罪行将他的病房封了起来,也不知道病院的生意每况愈下。每天,查尔斯都会亲自透过门缝给他送餐盘,还会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鼓励他,就仿佛迈德那天所见只是一场幻觉、一个噩梦而已。
查尔斯告诉迈德,他爱着自己的儿子。这是真是假呢?或许是真的,因为他本可以也让迈德永远都开不了口,但他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迈德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尚且留有父母心……也有可能,他只是乐于继续扮演这个‘好父亲’的角色来满足自己……
直到1998年,病院彻底荒废,只剩几十个被抛弃的病人还留在这无处可去,一个偶然间,迈德才被疯子们放了出来,此时老查尔斯已经去世三年了。
这之后,举目无亲的迈德就这样天天和疯子们呆在一起,假装自己是酒店的侍应生,和这些人一同经营着想象中的布法罗酒店。
后来,疯人院储藏的食物吃尽了,通往外界的道路被大雪堵住,一部分饥饿的人开始向同伴下手了。
而迈德一开始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至少一开始是。
他胆小、懦弱、随波逐流,而且怕死,只是轻轻一个威胁就足够他让出房间作为藏匿人肉的储藏间。
但连日的噩梦又让他改变了主意,他编造出酒店会吃人的谣言让人散播,希望用可怕的传说催促蒙在鼓里的那些人早点离开这里。
他找到了大巴车,启动了发动机,但最后关头却又从这些人身边离开了。
他曾经吃了身边的同伴,深重的负罪感让他没法和这些人坐在一起。
这之后,迈德消失了,无论是谁都没再见过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一年前,一个吸血鬼误打误撞地在地下密室找到了他。
这间密室是迈德偶然间发现的,里面摆满了老院长的各种藏品,甚至包括消遣的红酒和罐头以及书籍杂志。
而吸血鬼手中的宝石就是在这地下室里找到的,没人知道一位人类的院长会什么藏有吸血鬼的器物,或许是黑市拍卖来的,不过这个吸血鬼也不关心这个,他只知道这颗小小的宝石里蕴含的是吸血鬼始祖的气味,而这份力量足够他威胁任何一个普通的同类。
也是因为这颗宝石,这间病院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杰德合上手中的日记本。
面前苍白枯瘦的手仍然沙沙地写着,从见面开始就从未停过,杰德好奇地蹲下把脸凑近地上的本子。
‘2007年 8月28号阴’
本子上赫然写着今天的日子。
‘布法罗酒店今天开始改建,到处是施工的声音,很快这里就会变得更大、更漂亮。’
杰德歪着头一行行地往下读。
‘最近又置办了一套新的桌椅,是爸爸喜欢的款式,但还不够,因为这里会更大,所以家具也得更多。’
‘酒店会一直开到山的那边去……’
随着笔尖的移动,地板晃动起来,血管似的纹路以笔记为中心辐射开,然后像波浪似的推向远处,整栋建筑发出了低沉的鸣叫声,仿佛关节移动的咔咔声在四处响起。
“只是一个猜想。”杰德抓住身边的书架好维持平衡,“这栋建筑不会想把自己变大吞掉附近的土地吧?”
“很不幸,你的猜想似乎是现实。”椅子迈德静静看着缩在地上干尸一样的真迈德。“而且很有可能不止这片郊区,整个布法罗很快都会遭殃。”
“那可不妙,我还想去附近买盒炸鸡呢。”
“我记得你说过破坏这里的‘心脏’就能让这里恢复正常吧?”杰德指着地上搏动的血管,中心是缩成一团不停写着记录的迈德,“这个看起来是不是挺像心脏的?”
“所以,我们该怎么破坏……?撕掉他的笔记?”
“不……要彻底让建筑停下来的话,得……”身后一阵轰然崩塌的巨响盖住了椅子迈德的后半句话,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荡起的烟尘中响了起来。
“得把一切的源头彻底消灭。”身上沾满灰尘和血迹的乌必尔缓步走来,不过看样子没一块血是他自己的,他身后的黑暗中隐约躺在一大团稀烂的什么东西,杰德看了看他沾着肉屑的皮鞋,决定还是不问比较好。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乌必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蹲在地上不停写着日记的迈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转轮手枪,正是从刚刚那位吸血鬼手里拿的。
他抬手将枪管抵在地上的人的脑袋上。
“必须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