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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是阿斯伯格吸血鬼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69章 对谈

第69章 对谈

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范恩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该从何问起。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反而是乌必尔先开了口。

上次两人这样单独在炉火旁安静坐着已经确确实实是上世纪的事情了。

“成为吸血鬼是什么感觉。”

乌必尔问道。

范恩华没想到乌必尔会先问这个,琥珀色的眼睛瞪大愣了愣。

半晌,她笑了起来。

“这个你不是知道嘛。”

“你的感觉。”

“我的感觉。”范恩华重复道。

成为吸血鬼是什么感觉?其实也没什么感觉,比起这个,她更多感觉到的是一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飘忽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喝多了威士忌,脑袋晕乎乎的,连面前的世界看起来都显得不太真实了。

上一秒,她还在20世纪的英国准备圣诞节,再一睁眼,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俄罗斯了。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一点她存在过的痕迹,她的朋友、同事、房子、工作,全都没了。

很孤独。

孤独吗?

不对,更多的是困惑。

“很困惑。”她坦白道,“我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是谁。”

“……”

“我说的不是成为吸血鬼的感觉,而是我对现在这个世界的感受。”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角,这是她见过乌必尔几人后头一次露出疲态,只有在这时,这个女人看起来才真正像是有四十岁的样子。

“按照我对‘我’的记忆。”她继续说道,“‘我’不想成为吸血鬼,因为永生实在是一种折磨,但……”她顿了顿,“我不这么想。”她抬起头看向乌必尔,“是不是很奇怪?我感觉我身体里像是有两个人存在,一个是过去的范恩华,一个是现在的我。”

“我从复活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她的眼里流露出求助似的神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想见你,就是想问你这个问题。”

“你觉得我是谁?”

乌必尔看着对面的人,她的眼睛、脸、指尖、一切一切的外表都显示这具身体毫无疑问是范恩华。

但内在呢?

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之所以是他?

仅靠外表吗?可人的外表是会改变的。

靠内在?可人的性格和想法也是会改变的。

他想起妻子在很久以前曾经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她曾告诉乌必尔,在她身边有这么个外表不会变,内在也几乎几十年如一日毫无二致的人在,这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时间冻结了一样,但同时也感到难过。

为什么难过?乌必尔问道。

因为世间万物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一切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有限的、一切都是会变的,所以人会失望、会期颐、会珍惜。范恩华如此答道。我希望你也能体验到这些感觉,我想和你分享。

一个人之所以是她或他,就是由这些流动的经历塑造的,人是连贯的,从出生到死亡、上一秒到下一秒、今天到明天,是生活这件事本身塑造了这个人。

你看,这个红色的苹果,它还是青色的时候是苹果,过段时间烂了之后也还是苹果,那边黄色的也是苹果,粉色的也是苹果。

但苹果不是唯一的。

是吗?可是我手里的这颗苹果,它确实是唯一一颗此时被我拿着的苹果,它从市场被我买回来的经历也是独一无二的。

为什么突然说起苹果?我不明白。

呵呵呵,因为啊……这是个比喻。

比喻?

没错。无论是过去没遇见你的我、以后坟墓里腐烂的我、还是平行世界和别人在一起的我,我都是我,都是范恩华,但现在这个坐在你旁边的范恩华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同时,现在我还在想……

想什么?乌必尔看向抿着嘴突然停住的妻子。

……想我此刻有多享受和你在一起,这个感觉才是最重要的,一旦我的想法变了,我虽然还是范恩华,但对你来说也不再是原来的范恩华了。同样,如果你突然变成一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那我对你的感觉也会马上改变,肯定二话不说和你办离婚去了,哈哈!

乌必尔还记得那次自己有多严肃地和妻子论证他不可能变成她嘴里的花花公子。

“你觉得我是谁。”乌必尔反问道。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非常疲惫,还活着的时候,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是乌必尔·斯托克。”范恩华没有任何迟疑地答道,“非要说的话,是我的……丈夫,不过我早就死了,所以也不算了吧。”她自嘲似的笑起来。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怎么感觉反而变成你来问我了……好吧,我回答完你最后这个问题,这之后你也一定要回答我的。”

“好。”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感觉很困惑,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范恩华。”她顿了顿,“还有……”

“不,没什么。”她又摇了摇头。“该你回答我了,我是你的妻子范恩华吗?”

她是吗?乌必尔问自己。

如果是她的妻子,此刻肯定会笑着问他,问他自己真实的感觉。

不看外表、不听声音、不去触摸,只是问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

“你是范恩华。”

“但。”乌必尔很快接着说道,“不是我知道的范恩华。”

对面的女人沉默了一阵子,随后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却没有一丝的感情在里面。

“哈哈!这算什么,我是我,但又不是?那我到底是谁?”她变脸似的止住笑容,看向乌必尔,“我属于哪里?我的家在哪里?我到底要不要继续作为范恩华活下去?我他妈到底是谁!”

“你是范恩华,但是一个新的范恩华。你曾经和我说过,说是一个人流动的经历塑造了独一无二的自我,而且这个自我也一直处于流动的状态。”

“我说过的……”面前的范恩华愣愣地重复着,随后摇了摇头,“我说过的?”

她一脸茫然。

她完全不记得她说过这些话,她零碎的记忆里完全找不出这个片段,同样,她留学来英国之前的记忆也是一片空白,她只记得在英国和乌必尔、凯因、以及小儿子的几十年生活,但在这片记忆里,同样少了很多细节,就像是一张布满破洞的旧渔网。

“你想继续这样活下去吗。”乌必尔突然问道。

“什么?”范恩华似乎不太适应对面这种跳跃性的思维。

“你想活下去吗。”乌必尔耐心地再次问道。“作为吸血鬼。”

“作为吸血鬼继续活下去……我……”她张了张嘴。

伦理、道德、死亡、禁忌、人肉、人骨、人血。

人血。

血血血血血。

“……”她知道对面前这个人似乎没必要隐瞒,也无从隐瞒。

“我想。”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今早,她才用这两瓣唇喝下冰柜里的肉做成的粥。

她刻意不去回味那碗粥有多美味。

“我想。”她重复道,“我想活着!哪怕是吃人!我想活下去,但不是作为那个范恩华,而是一个别的独一无二的人!”

乌必尔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这张脸和记忆里妻子的脸一模一样,但却完全无法重合。

他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不过……”他再睁开眼时,范恩华已经从激动的样子恢复过来了,她有些犹豫地坐在原地。“我还是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颗宝石到底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想等凯因回来好好问问他宝石的事情,至少我要知道我是怎么诞生的。”

“敲碎他的牙也要他好好给我一个解释。”她故作凶狠地挥挥拳头。

“你会和我一起等吗?”她看向乌必尔。

“……你也不是非在场不可,只是,我有种感觉……”她紧忙解释起来。

见乌必尔沉默着点了点头,范恩华这才大松一口气,虽然她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明明她已经在心里否认自己是那个人曾经的妻子了,可是……

“好了!”她从沙发上起身,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凯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累了!今晚就先——”

到此为……

……咦?

她的后半句话没能从喉咙里发出声来,一阵烧灼似的疼痛从胸口猛地蔓延至全身。

视野变得血红。

她最后看到的是一脸焦急朝她靠近的乌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