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宝石
红光如利箭般直直插进骨堆,就在杰德和迈德都目瞪口呆的当儿,骨骸堆急速膨胀起来,原本只是盘踞在一面墙上的骨骸几秒内的时间里体积就变为了原来的五六倍,转眼间白花花的骷髅头都快戳到杰德脸上了。
“你做啥呢!”杰德大惊失色地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倒也不是因为他胆子小,只是旁边那根骨刀差一点点就把他眼珠子戳出来了。
迈德的脸被急速增长的骨头给遮了个严严实实,不过,即使看不见人,杰德也能猜到他的表情。
乌必尔一如既往懒得搭理身边的人,或者说他压根没去听杰德说了什么,杰德看见身前的吸血鬼从衣摆向上逐渐笼罩在一片黑雾中,直至整个人都化作一片沉重的雾气。
骨骸如饥似渴地吸吮着宝石的能量,不断地膨胀、膨胀、再膨胀,但与此同时,它似乎变得有些‘疏松’,内层的骨骸因为承受不住急剧增加的能量而开始崩落,虽然不断有新的骨骸补上来,但露出的缝隙还是越来越多,很快,迈德的脸和他身旁的宝石碎块又清晰可见了。
化作黑雾的乌必尔如轻烟般渗进了骸骨内部的缝隙,黑雾迅速地攀上了中心,吱吱响的声音同时爆开,漆黑的蝙蝠上下翻滚织成衣尾,镰刀扬起。
男人如同一根漆黑的刺针般迅速地猛扎进了骸骨茧的心脏,即使周围的骸骨还在不断地上攀聚集,但为时已晚。
乌必尔抛出的几乎是一整块的杞塔萨宝石中蕴含的力量过于强大,骨骸茧就像之前的那只吸血鬼一样,因为无法短时间内吸收这么庞大的力量而开始崩溃,虽然吸收的能量会同时修补崩溃的部分,但它会变得远没有之前那么灵活。
只要趁它没能完全消化宝石的力量之前击溃它,一切就结束了。
‘咔啷’——
微小的碎裂声响起,包裹在雪白骨堆中的红光爆裂开来,随后化作闪闪发光的粉末簌簌落下。
然后,成千上万的骸骨砸在地上的巨大轰鸣声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激起的灰尘遮住了目光所及之处,杰德有种天花板马上就要塌下来把他们全部砸扁的感觉。
……或许并不只是感觉。
“乌必尔!!”杰德拢起手放在嘴边大喊起来,“屋子要塌了!!!”
没人回应,不知道这吸血鬼是不是力气用光饿晕在地上了。
杰德想象了一下一脸严肃的乌必尔像只被拍扁的蟑螂一样趴在地上的样子,场面实在太滑稽,害得他差点在此等绝境中乐出来。
“迈德?!”他再次喊道。
同样没人回应,或许他已经随着布法罗大酒店一起消失了。
杰德盯着能见度不足一米的房间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摸索起来。
砖瓦碎石扑棱棱地从头顶上掉下来,他只得一手护着脑袋一手沿着墙乱摸。
他记得从这里出去门应该就在这一片。
奇怪的是,虽然房间里不停地传来崩塌的声音,脚边的碎石块不断累积,可墙壁却仍旧严丝合缝,完全没有倒塌的迹象,就连外面的一丝风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
仿佛这里只是一个自顾自崩塌的独立空间一样。
杰德竖起耳朵,把脸贴近墙壁,居然连一声尖叫也听不见,也没有慌乱的脚步声,建筑崩塌得这么厉害,这些住户难道是死了不成?
半晌,他才听见乌必尔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烟尘的另一边传来。
“这里……塌……幻觉……”乌必尔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摇晃坍塌声里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乌必尔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杰德要想听清楚除非长了一对沙漠阔耳狐一样的耳朵。
很遗憾没长这么一对好耳朵的杰德只得可怜巴巴地继续沿着光溜溜的墙壁摸索着,就在他的手指喜出望外地摸到木门的边框时,突然响起咔哒一声。
杰德站在原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突然朝里打开的门板啪地糊了一脸。
“哎呦,对不住。”始作俑者站在门外,见了捂着脸站在门旁的杰德,毫无歉意地道了个歉。
门外是一位穿着花哨深紫色条纹西装的男人,看上去约摸50来岁,黑发梳得油光发亮,那张轻浮的脸他前不久在走廊见过,就是在楼下发现迈德尸体时那个爱看热闹的南方口音男人。
“我只是挨个房间打开瞅瞅有没有人还在里面。”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杰德,“你没受伤还真是幸运,这儿西侧年久失修塌了几块,好几个人晕过去了呢!话说和你一起来的那两个朋友呢?”他往屋里探头。
杰德也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正巧看到灰头土脸的乌必尔朝他走了过来,平时向后梳得整齐的黑发已经完全散了下来,鬓边还有几绺白发搭在脏兮兮的眼镜上,还有不少大块小块的小石块儿粘在头发里。
“嘿!乌必尔!”他招了招手,“正好有别的住户找过来了!话说迈德怎么样了?”
“你说那把椅子吗。”乌必尔提起一把破破烂烂的小木椅,杰德还是头一回看见原本形态的迈德,看见这把椅子,他忍不住去想迈德之前到底是怎么喝酒和说话的,椅子上突然钻出一张嘴吗?未免太诡异了吧!
“或许是因为他发展出了独立的人格,所以在附在身上的执念散去后还没有马上消失。”
像是响应乌必尔的话似的,一旁的木椅吱吱嘎嘎地原地扭动了起来,随后杰德听到有些熟悉但闷闷的声音从那把椅子里传了出来。
“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要消失了。”
“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我可以帮你无痛升天。”
“没有!不用!”
杰德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把椅子上看到了惊恐的表情。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杰德朝椅子问道。
“……”迈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如果他有口的话,“我想留在这儿。毕竟我只是把椅子,据我所知外面应该没有地方招椅子来当码头工或是冲咖啡吧?而且,这里对我来说相当于家,我打算在这儿被拆除前守在这里。”
“其实我也说不太清理由。”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我哪天会改变主意,比如这里要被推平或者重建的时候,到时候你们可要做好接一把椅子的电话的准备啦。”
“好吧!虽然我想不出一把椅子打电话的画面。”杰德朝迈德挥挥手,“那就再见了。”
***
如刚刚开门的男人所说,房间外果然坍塌了一部分,走廊上全是碎石块,铺着毛绒绒的厚红毯的酒店已然露出了真面目,年久失修的地板踩上去吱呀直响,墙壁到处是大片脱落的墙皮,蛛网更是挂得到处都是。
出了建筑,劫后余生的住户们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站在草坪上,身后是褪色阴郁的哥特式双尖塔。
杰德和乌必尔经过这些忙着打电话报警和请求救援的人们,奇怪的是,他们似乎都以为他们是来废弃医院探险然后不幸遭遇事故的,没人记得铺满建筑内的血肉,也没人记得迈德,他们的记忆就像是被合理化修正过一样。
“嗯?”
“怎么。”乌必尔看向杰德。
“好像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乌必尔扫视了一圈草坪上的人,“总共是12个人,两人失踪,在场算上你和我是10个人,没有错。”
“可是,奇怪了……”杰德嘟囔道,“怎么没看见那个男人。”
“谁?”
“刚才打开13号房间的门的男人啊,之前在走廊也见过一面。”杰德比划起来,“大概这么高,五十多岁,穿得花里胡哨,胡子这样的。”
然而草坪上那堆人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你说他打开了13号房间的门?”
“对啊……等等!”杰德这才反应过来,“不对!13号房间不是只有迈德样子的人才打得开吗?”
“……凯因。”沉默半晌后,乌必尔吐出一个名字来。
“那是谁?之前看见那颗奇怪的宝石的时候你也提过这个名字,是什么仇人吗?”
“一个老朋友,变脸是他的能力之一。”
“原来是仇……呃,什么?朋友?”
“怎么。”乌必尔扫了他一眼,“你嘴巴张太大了,别把口水沾我身上。”
“没什么。”杰德把下巴收起来,“我没想到你还有朋友。”
乌必尔从口袋里掏出缺了角的红宝石。
“我正在找他好搞清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乌必尔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他甩在身后朝不远处走去了,杰德只得迈开步子追上他。
“老爷,请走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灌木那边钻进杰德的耳朵,随后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从高大的红杉树背面转了出来,仔细一看,红杉背面的树丛后还停着一辆绿色的盒子车。
是老沃尔特!但他怎么会过来?
乌必尔丝毫没露出惊讶的神色,无比自然地让小老头帮忙脱下脏兮兮的外套,沃尔特把外套装好,随后手脚麻利地用湿毛巾给主人浑身上下擦了一遍,最后还递上了一个不知从哪掏出来装满鲜血的水晶高脚杯,两人的动作自然地仿佛早就说好了一样。
“你叫沃尔特先生来的吗?”杰德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
“没有。”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我要后退三步然后做个空中一百八十度转体然后再大喊大叫几分钟吗?”
身上干净点了的乌必尔看上去精神多了,他一边拿着老管家刚刚递给他的梳子梳头一边拉开车门,然后……
……又猛地把门关上了,就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沃尔特。”
“克劳瑟女士的占卜说老爷今天或许需要交通工具和干净的衣服,于是我就带着东西来了。可惜克劳瑟女士今天有约没法开车,正巧坎蒂小姐最近在这儿落脚,就开车载着我这把老骨头来了。”
乌必尔的嘴唇动了动,估计是想迅速告辞扭头就走,但又想起自己的车胎爆了,根本没法开,而雾化之后托着车飞回布鲁克林更是不太现实,除非他想过劳死。
就在这时,前面驾驶位的车窗慢慢摇了下来,一个梳着金色卷发抹着丰满红唇活像玛丽莲·梦露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戴着手套的手把墨镜摘下,露出一对上挑的棕红色眼睛。
“哇哦!好久不见!亲爱的乌必尔,你又变瘦了。”她边说边从车门里钻出来,紧身的红色低胸裙险些包裹不住她丰满的身材,过长的黑色皮手套和夸张的水钻外搭穿在她身上也丝毫不显庸俗。她下了车之后便跑了过来,给了乌必尔一个猝不及防的热情拥抱。
乌必尔人都僵硬了。
“哎,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小范知道后肯定会放心不下你搬来住的。”坎蒂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对着乌必尔东摸摸西看看,“你知道吗,这次我特意飞过来看你,可是你却不在家,还好我把行程改了改,延长了几天,这两天正好带你去外面转转,唱唱歌、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
乌必尔看样子已经进入了逃避现实自动关机的模式。
坎蒂还在自顾自喃喃地说着,还塞了好几袋奇形怪状的各地土特产到乌必尔手里。
乌必尔仿佛人形挂钩,一动不动硬邦邦地站在原地。
最后来解围的还是老沃尔特,不过看样子他还挺乐在其中的。
“好了,坎蒂小姐,我们该走了,趁附近的‘猎人’注意到我们之前。”
“我差点忘了!”坎蒂这才放过不知所措的乌必尔,又风风火火地钻回了驾驶座,乌必尔过了一会儿也和杰德一起钻进了车里。
——同手同脚地。
“‘猎人’是什么?”车子一发动,杰德就好奇地问道。
“噢,那个啊。”坎蒂边以相当狂野的方式飙着明显超速的车边答道,“就是吸血鬼猎人,只不过现在不只狩猎吸血鬼。这群人忙得很,除了狩猎违规的吸血鬼以外还要处理像刚才那些遭遇灵异经历的人,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的记忆扭曲成可以用常识解释的样子,哎,杂七杂八的,累得要死,工资也谈不上高,我每年都劝小范别再干这份工了。你要是碰上他们,就算没违规,也得被好好盘问一阵子……”
坎蒂的话一说起来就没完,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单手给自己点了根烟叼在嘴上。
“小范?”
“喔,那是乌必尔的儿子,现在在做吸血鬼猎人……啊,对了,你就是乌必尔新找的那个室友吧?他怪癖很多,不好受吧!”
“还好。”除了经常不听人说话而且喜欢讽刺人还有点小心眼以外。
“其实他人很可爱的。”坎蒂哈哈笑了起来,金色的大卷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杰德看了半天一言不发缩在一旁盯着窗外的乌必尔,实在看不出这个中年男人的可爱之处在哪。
***
坎蒂的车开得很快,嘴也很快,杰德怀疑她要是少说几句话嘴唇能比现在厚一倍。
终于回到柳树街的别墅时,杰德大松一口气,并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这种天上会掉馅饼的事情了,虽然面子上没什么表示,但杰德明显感觉乌必尔也松了口气。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坎蒂小姐一回到别墅就自来熟地去浴缸放水泡澡了,坎蒂一离开,乌必尔连话都多了起来。
“我明天要去查布法罗疯人院的院长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缺角的红宝石,“不要告诉约内尔。”
老管家点了点头。
约内尔是坎蒂小姐的名字,她全名是约内尔·坎蒂,杰德总感觉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说起来,”杰德凑了过来,盯着宝石看了起来,“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红宝石吧?”
宝石通体鲜红,仔细看的话,还有暗红色的流光在内部闪烁。
“告诉你也无所谓。”乌必尔瞄了一眼杰德,此时他正因为干净的衣服和不用应付坎蒂而心情大好。
“这里面装的是第一位吸血鬼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