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主仆

沃尔特·温普尔没有失去意识。

他被藤蔓牢牢地固定在原本是别墅的建筑物内侧，虽然手脚可以活动，但范围也是相当有限。

在攻击突然袭来的时候，他没多做他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挡在了主人面前。

或许他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堪称自私的喜悦，为的是自己终于获得了回报乌必尔的机会。

47年前，他在荷兰遇到了乌必尔，那时他才23岁，刚刚从富尔达战壕逃出来没多久。

他是一个逃兵。

18岁的时候，他在英国参了军，没多久就被派去了两德边境挖战壕。

一年、两年过去了，他和身边的人徒劳地不停挖着，但战火始终没有点燃起来，战壕的环境说不上好，在一个冬天，他身边最好的朋友因为寒冷、营养不良和肺炎的三重作用下去世了，在这之后，他就越来越想从这里离开。

所以，在他刚刚过完22岁生日的那天，他和两个同伴乘着夜色偷偷带着地图穿过森林，坐着火车一路逃到了荷兰。

无所事事又年轻的逃兵沃尔特很快就成了一个街头小混混，整天在街头和同伙成群结队到处偷偷抢抢。

直到他23岁生日的那天。

那是一个寒冷的秋夜傍晚，他们一如既往晃荡在街上寻找乐子，很快，他们就握着小刀瞄上了一个拎着手杖，一身熨帖的柴斯特菲尔德大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高高瘦瘦，提着一个不小的旅行皮箱，看样子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旅人。

沃尔特一行人没有多想，就把这个男人定为了今天的目标。

几人跟在男人后面，在他绕进巷子后便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一如既往地晃着拳头和小刀开始威胁，然而这次的目标却仿佛一块木头，无论他们怎么威胁和暗示，对面都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

“我不明白。”当他们暗示‘你明白的’的时候，男人直白地如此答道，眼神看起来无比的诚实。

“你们挡住我了。”男人平淡地说道，“我要回酒店。”

酒店。混混们叽叽咕咕地交头接耳起来。这家伙肯定是个有钱人。

“把箱子和口袋里的东西都留下。”其中一个混混命令道。

“为什么？”

几人差点被这个男人的话噎一个跟头。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抢你啊！你是傻子吗？

“你交不交吧！”

“你们已经耽误了我五分钟的时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怀表打开看了看，表情带着一丝不快。

别和他说了。另一个混混提议道。这个肯定脑子有问题，咱们直接抢走算了。

几人点了点头纷纷表示同意。

沃尔特此时只是觉得面前的男人是个语调很奇怪，反应也很奇怪的怪人。

一群人朝男人靠了过去。

然而，就在其中一个人的手指碰到男人袖角的下一瞬间，这位倒霉的混混便发出一声闷响朝后摔了出去。

随后是一阵乱斗。

说是一阵其实不太准确，实际上也就经过了一分半钟左右。

男人仍旧浑身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就连额前的发丝都没有垂下来一根，唯一有动作的就是他手中的手杖。

沃尔特站在最边上没有跟着同伴冲上去，也因此，他成为了巷子里唯二还站着的人之一，剩下的不是抱着肚子就是抱着腿躺在地上哼哼个没完。

男人抬眼瞄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沃尔特。

那是一对灰蓝色的眼睛，虽然有镜片阻挡，却也还是让沃尔特打了个哆嗦。

他一瞬间就想起了战壕的冬天，飘落的雪花，还有凝结成冰的水洼。

他徒劳地耗费好几年的青春只为了不停地挖战壕，他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他逃出来也只是因为怕苦，现在，他在街头每天和这些混混呆在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或许他只是想有个伴，或许他需要一个群体，也或许他只是什么都没想，就是像行尸走肉般单纯地行走在大地上。

他什么也不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没有地方需要他，他是一个没有归处的人。

男人很快就把视线从他身上移走了，沃尔特顿时感觉松了口气，刚刚的感觉简直就像被什么掠食动物盯上似的，只是几秒，他的后背便在深秋的夜晚出了一层薄汗。

男人甩了甩手杖，随后便直直地跨步越过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着的人往前走去了。

沃尔特屏住呼吸站在一边目送着男人朝前走去。

然而，男人却在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了，他扭头看向有些愣愣的沃尔特。

沃尔特差点就要闭上眼睛了。

半晌，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面前的人撂倒在地上，男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男人慢慢开口，“附近哪里有卖蛋糕模吗。”

——这便是他和乌必尔初遇的经过。

一开始，他只是给这位言行举止都不同于常人，但又散发着一股危险气息的伯爵当在当地的导游，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害怕。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了待在这位伯爵身边的感觉。

乌必尔从来不过问他的过去、出身，也从不介意他是个街头混混，无论对面是乞丐还是贵族，这位伯爵的态度和语气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而且，最意外的是，这位伯爵虽然时不时会有意无意说出不少气人的话，但他也会不含安慰和恭维地直白夸奖别人的长处。

沃尔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清洁和整理东西的才能。

在要离开荷兰的前一天，乌必尔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这位伯爵家中正缺一位管家，虽然沃尔特没有相关经验，但乌必尔似乎相当满意这位年轻人的仔细劲。

于是，没有归处的年轻沃尔特就这样跟着这位伯爵回了英国，成为了乌必尔的贴身仆人。

这一待就是四十几年。

四十年来，沃尔特的头发从黑变白，从小青年变成了老人，而他的主人却始终如一，还是当年站在巷子里的样子。

他见证了乌必尔和妻儿的生活，那是这位伯爵最常微微露出笑容的时候，在夫人去世后，乌必尔便很少露出那种柔软的眼神了。

在漫长的相伴中，他与乌必尔之间的关系也在慢慢转变。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想找到自己的位置，想谋个活计，而且有点怕这位伯爵，那么到了现在，他就只是想纯粹地守望着主人而已，几十年来，他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乌必尔的起居，乌必尔也越来越信任这位管家。在旁人看来，或许比起主仆，这两位看过去更像是爷孙的关系。

他知道，虽然乌必尔是活过漫长世纪的吸血鬼，但却没能变得精于算计，甚至对于最基本的社交辞令都会感到困惑。

某种意义上来说，乌必尔是他见过心灵最纯净的人。

这四十来年，他说不上变成一个多么有目标、多么有成就的人，但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属于自己的家，对他来说，乌必尔早就是他的家人了。

纵使他的寿命有限，他也决心在有限的时间里尽他所能为家人付出一切。

赤红色的法阵在盘根错节的别墅内慢慢爬伸。

精细的线条仿佛艺术品，但只消轻轻一碰，与法阵接触的皮肉便会冒起白烟。

法阵流过老人身边时，老人的衬衫霎时间被燎去了一角。

跟随一位高阶吸血鬼多年，老人很快就认出了那些流动的咒语。

是远程的操控法阵。

巨人外侧传来杰德响亮的大嗓门。

透过枝条的间隙，他看得见地上的尸体正一个个慢慢地流着涎水从地上爬起来。

和游轮那次一模一样。

然而这次乌必尔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对付这些源源不断的不死军团了。

不能再让老爷发动魔环……

为此，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里面破坏远程法阵，这样就能阻止这些低阶吸血鬼继续生成。

老沃尔特看了眼赤色的法阵。

他身上没有能切断法阵的东西，身上的手帕或者衣服很快就会被灼烧干净，根本争取不到多少时间。

老人没有一丝犹豫，将布满皱纹和青筋的双手覆在了法阵的路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