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凯因
“你不是说我们是‘初次见面’么。”乌必尔语气里带着挖苦。
“我不是说了嘛，叫做乔治·威廉斯的玩具商和你是初次见面，但凯因可就不是了，你仔细回想一下。”
乌必尔对着朝他眨眼睛的凯因哼了一声。
“好像有40年了吧。”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距离我们上次这样坐下好好聊天。”
“1967年。”
“是啊，1967年……”凯因带着点咏叹调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自从恩华去世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乌必尔挑起右眉。
“噢，不好意思，我是说……”他又补充道，“正式见过。”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凯因接着说道，“也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我不介意你自己主动解释一下。”乌必尔死死盯住对面翘着脚的男人，仿佛对面的是待审的犯人。
“还有就是。”乌必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乌必尔。”凯因像安抚烈犬一样伸出手来，“我主动出现就说明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说来话长，故事都要慢慢讲，不是吗？有耐心些，我的朋友……”
***
八层，贵宾房内。
梁文鸿像头好斗的斗牛犬一般背着手在房间里快速走来走去，地板被他跺得咚咚直响。
“好哇，我在外面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千辛万苦养你们娘俩，你倒好，每天舒舒服服躺在家里，孩子有别人接送，菜有阿姨做，金银首饰我一样没少你，到头来……”
他猛地转过头来，声音突然拔高。
“到头来！你在外面偷人！真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我没有！”
“没有？那个日日同你一起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找来谈正经事情的！”
“正经？我看他就不像正经人！”
“我在外面被手下害得蹲监狱。”他瞪大眼睛看着妻子，“回到家，老婆还背着我找男人！等哪天我死了，我死了你们就都开心了！”
赵丽真也涨红了脸，连发钗都因为起伏的胸口歪了下来。
“梁文鸿！你整天就知道死呀活呀什么的！你就不能多想想我们母子吗？”
“我没多想？我没多想吗？我挣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和阿泰吗？”
“如果为了我们母子，你就不应该继续在合清帮继续干活！”
听到‘合清帮’三个字，梁文鸿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小声点！”他扯过妻子，“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你放开我！”赵丽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真为我和阿泰着想，你就别继续干这些事情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被捕的事情上了电视，阿泰在学校被同学叫什么？刚才那孩子还打电话来了，说是不想上学了！”
“又不是我自己想被捕的！你别拿孩子当挡箭牌，我告诉你，你叫你那姘头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否则……”他抓着妻子的手像鹰爪般陡然收紧，疼得赵丽真皱起了眉毛。
“否则……明天一早他就要‘失足’落水了，懂吗？”他在‘失足’二字上加了重音。
赵丽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半晌，她才轻轻开口。
“……松手，梁文鸿。”她静静地说，“你抓疼我了。”
有那么几分钟，两人谁都没说话也没动作，最后是梁文鸿先开的口。
他松开了牢牢按住妻子的手，走到镜子前，仔细打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
等他回过头来时，他又是那个总是一脸微笑，游刃有余又得体的董事长了。
“没关系。”他笑着看向妻子，手放在门把手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很快。”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仿佛刚才怒发冲冠的是别的人似的。
“无论是我，还是你。”
话毕，他便带着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关上门离开了。
直到梁文鸿离开，赵丽真才长舒出一口气，她擦了擦额头，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
***
几个月前。
早在梁文鸿还没出事时，赵丽真就有种预感，预感她们的日子很快就将不再安稳。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一种预感，她的丈夫是合清帮的支会长，业务渗透黑白灰三道，做这一行的，落得个悲惨的下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点。
她的丈夫也明白这一点，但入这行难，做这行难，要不做这行更是难上加难。
要想洗白产业其实还不算特别困难，难的是脱离合清帮。
梁文鸿只是一个小小的支会长，若是提出退会，像他这样地位不上不下却手握大小机密的人，肯定是要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赵丽真实在不想再过这种心惊胆战的日子了。没错，她们一家用的钱确实沾着别人的血，但她不想用家人的命来赎这个罪，她是个自私的女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家庭，她什么都能做……
就在这个当口，这个叫做乔治·威廉斯的男人出现了。
说来有趣，她正是在丈夫举办的社交宴会上认识这个神秘的男人的。
他自称是曼彻斯特一家玩具厂的老板，第一次见面时，赵丽真对这个打扮得花里胡哨、态度油滑的男人并没有好感。
直到这个男人在酒会里找上她，和她聊起之前新闻上‘自杀’的前华公堂分帮主的事情。
字里行间，这个自称普通玩具商的男人都暗暗透露出自己对当地黑帮的了解，引得她不禁紧张起来。
她丈夫在合清帮的身份理应是地下的，并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这个男人是在暗示他知道梁文鸿一家的底细。
如果说刚刚那些话让她有些紧张，那接下来的话则是差点让她站不稳。
“梁先生在佛罗里达的那艘游艇，至今还没处理好吧？”
赵丽真一时间感觉在六月里如坠冰窟。
佛罗里达的那艘走私游艇的细节理应只有他先生身边亲近的人知道，就连她对这事也只是知道一星半点，这艘游艇不知道是被谁走漏了消息，前不久被扣在了码头，梁文鸿正为了这事焦头烂额，连饭都顾不上吃。
“什么游艇？我丈夫的游艇可太多了。”
“在我这里就不需要装傻了，赵夫人。”乔治握着香槟酒杯逼近她，高大的身材将她罩在阴影里，赵丽真如同被蛇盯住的兔子一般动弹不得。
“如果我说……明天游艇就能放行，而且，走漏消息的人会因为意外火灾被烧死。”他贴近赵丽真耳边，“你会相信吗，夫人？”
怎么可能？连她丈夫都搞不定的事情，这个在黑道里名不见经传的人能解决？
赵丽真只当他是来敲诈或者钓话的，不发一言地站在原地。
“好吧，这位警戒心很强的夫人。”乔治摊摊手，“如果我说的成真了，可否有幸邀请你改日和我详谈一下您先生的事情？”他塞了一张纸条给赵丽真。
“我知道您最近在烦恼什么。”
男人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那是一双恶魔的眼睛，光是被看着，就有一种连灵魂都被看透的错觉。
但她又像是被那双眼睛吸住一样无法避开那魔性的目光。
“我能帮您。”他慢慢张口，嘴唇一开一合。“帮您一家安全地离开合清帮。”
直到男人离开后，赵丽真仍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一早，迎接赵丽真的是一脸喜气的丈夫。
“游艇放行了！”
“游艇？”她怔怔地看着丈夫。
“佛罗里达呀！”他兴高采烈地拉住妻子的手，“连那个叛徒也死了！”
“死了……”她喃喃道，“火灾……”
她的丈夫没听清她嘴里嘟囔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烧死了！说是意外失火！实在是大快人心！”
“……烧死！”
突然提高声音的妻子给梁文鸿吓了一跳。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真是太好了。”
吃过早饭后，她就回到了卧室，从抽屉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串号码。
是昨晚乔治·威廉斯留给她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