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珀耳塞福涅
老管家和打着哈欠的杰德上楼的脚步声消失后,一时间,客厅里便只剩下了炉火的噼啪声。
金发的两姐妹安静地坐在一旁,就像一对精致的人偶。
“不用在意琳达和旺达。”范恩华说道。
乌必尔点了点头。
范恩华隔着橡木茶几望着对面浑身漆黑的中年男人,明明在见面之前还有一堆问题想要问,此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海里有着和这个男人度过的点滴日子的影像,她应当很爱他,但奇怪的是,这些回忆和感情在她脑内出现时,她却有种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感觉。
说实话,那感觉很怪,非常奇怪。
如果她不是范恩华,那她又是谁?
她的眼角撇到给娃娃梳着头的琳达和旺达,这对姐妹比她复活地更早,她曾尝试过问这对孩子这个问题,但她们只是眨眨眼睛,然后给她唱了一首不明所以的童谣。
她没问过凯因这个问题。凯因似乎很忙,一扫她记忆里的那个无所事事的轻浮形象,在复活她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跳上车不知道跑去哪个地方了。
屋子里的生活物资一应俱全,大部分用品还是上世纪的老式的,同时,凯因也贴心地准备了好几本富有实用价值的书给范恩华打发时间顺便学习现代知识。
大彩电、电脑、手机、空调……这四十年来的新玩意儿数不胜数。
她学东西很快,不到半周,她就差不多适应了这阔别四十年的世界,甚至还给自己买了台小巧的手机。
她喜欢新鲜事物,新鲜感带给她的刺激她兴奋了好一阵子,新鲜感让她……能暂时不去想冷藏柜里的东西。
凯因临走前,屋子里的冰箱和冷柜里都提前塞满了食物,凯因没有遮遮掩掩,他清楚地告诉范恩华她现在的身份,作为被宝石复活的逝者,她现在只能靠一种食物维持形体,也只能尝得出一种食物的味道。
这种食物就是——
人肉。
冰柜和冰箱里塞满了各式切割好的人类残骸。
她还记得自己上周在宝石的红色光晕下睁开眼睛的感觉。
整个世界先是像和她隔着一层薄膜,随后逐渐清晰起来,就像一个新生儿正离开母亲的子宫。
一切都是茫然的空白,但很快,一阵陌生的记忆和感情涌进了大脑,就像是在脑中炸开了个闪光弹,范恩华喘着气,仰面躺了许久才从嗡嗡的耳鸣中回过神来。
眼前雪花般闪烁的画面中心渐渐浮现出一张脸,她知道这张脸是谁。
“欢迎回来,恩华。”男人柔和地看着她。
“……凯、因。声带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和工地的木锯声差不了多少,连出声的本人都吃了一惊。
面前的男人是凯因,是她的朋友,而她……她是范恩华。
是吗?
她内心里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问她。
她记得她刚刚脑中突然一阵刺疼,随后便倒在了厨房地上。
倒下的前一秒,留在视野里的是正在打冰沙的碎冰机。
……糟糕了。
她想着。
冰要化了。
……
头好痛。
范恩华想摸摸自己的脑袋看看头有没有疼得裂开,却根本抬不起手来。
脑动脉瘤。
她前段时间体检偶尔检查出了这个毛病,正打算过完这个圣诞去医院看看,毕竟现在可是在过节,她想等家人朋友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完圣诞后再和乌必尔坦白这个消息。
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破开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医院吗?
天花板不是白色的。
她转了转眼球,发现手边的是陌生的茶几和沙发垫。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种地方。
她哑着嗓子问了凯因这个问题,但凯因没多做解释,只是让她好好躺一会儿,而她确实也累了,在吃过一碗不知什么做成的糊糊之后,她便闭着眼睛进入了梦乡。
梦很沉,在梦里,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可爱的儿子,还有他们共同的好友凯因,以及很多其他的人。
奇怪的是,她感觉像是透过屏幕在看着这些画面,她漂浮在影院里,而屏幕里的范恩华……她能感觉到,那个范恩华很陌生,她不知道为何就是有这种感觉,与此同时,一种空虚的感情渐渐涌上了她不再跳动的心脏。
睁开眼睛后,她抬起终于能动的胳膊拍了拍自己的脸。
脸没有碎掉。
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笑了起来。
在梦中,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一个薄薄的空壳,只要碰一下就会咔嚓一声裂开,但那终究是梦。
同时,她又想起一件事。
圣诞节。
圣诞节怎么办?她睡了多久?
她倒下的时候正是平安夜,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了,那天,儿子范会从住宿学校回来,出差的丈夫也会在晚餐前到家。
她爬了起来,却没有在房间里找到年历。
幸运的是,凯因在这时端着肉糊推门走了进来。
自然地,她把胸中的困惑朝凯因说了出来。
最坏的结果就是,不仅圣诞节被错过了,连新年第一天她都没能够赶上。
凯因先是让她喝下了味道奇怪但不难喝的肉糊,随后一五一十地把一切和她坦诚地说了出来。
现在想来,如果有所隐瞒,反而会对现在已经不是人类的她有危险,范恩华是个坚强的女人,恐怕凯因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决定将真实情况全部都告诉她的。
将事情说清楚耗费了两人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饶是范恩华,在听完凯因全部的话之后也惊讶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猎人生涯下来,对任何事都会波澜不惊了,然而,凯因描述的事情甚至超乎了她的想象力。
“今年不是1967年?”她还记得自己张大嘴的模样,想来肯定有点发傻。
“今年是2007年。”
“格里历?”
“格里历。”
她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很不幸,她确实错过了1967年的圣诞节,不仅错过了1967年的,她还错过了68、69……她错过了整整四十年的圣诞节。
她听着屋外马路上汽车飞啸而过的声音。
花了好几天时间,她才开始理解自己现在的情况。
她因为动脉瘤,早在40年前的那个平安夜就已经死了,但……凯因拿走并悉心保存了她的尸体,直到四十年后将她复活。
复活……成为吸血鬼。
记忆里的范恩华想大声斥责凯因,但实际上她没有。
她有种感觉,感觉自己不是真正的范恩华。
自己到底是谁?
自己还能属于哪里?
她感到胸中一阵烦躁。
她需要确认,需要有人确认她到底是谁。
她想到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又有些笨拙的丈夫。
乌必尔。
她拿起手机。
此时凯因早已跳上不知通往哪里的火车,于是她打给凯因,要来了乌必尔家的座机号码。
凯因像是早就料到似的接起了她的电话。
她没有问起凯因这个颇有哲学性的问题,不知怎的,她知道,无论她怎么问,这个看似正常的男人都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凯因认定她就是范恩华,虽然他看似一举一动充满逻辑,实际上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完全疯了。
而乌必尔不一样。
她想问问这具身体最爱的人,问问他,问他自己现在是谁。
现在她就要得到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