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梦

货船在布里斯托尔港甫一靠岸，乌必尔三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甚至连一句告别也没有留下，不过说到底，乌必尔根本就没有告别这个习惯。

几人从忙碌的码头工人中间穿过，远远地把还没发现他们早已下船的船长一行人抛在身后。

“去火车站。”

“等等！等等！”杰德拦住脚下生风的乌必尔。

乌必尔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的眼神。

“现在还不到凌晨5点。”杰德可怜巴巴地指指自己的手机屏幕，“这个点别说火车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都还没开，司机人还躺在被窝呢！”

“没关系。”乌必尔以几不可察的速度快速思考了一下，“可以走屋顶绕过巷子以直线去火车站。”

“可……”

“到达火车站时是五点二十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怀表，然后继续说道，“四十分后首班车发车，三个半小时后到达特鲁罗，然后坐车去赫尔斯敦……”

“停！”杰德用手比了一个‘T’字，大声打断了乌必尔催眠咒似的念叨。

“你是吸血鬼，我和这边这位老人家是人类。”

“我知道。”乌必尔一副‘所以呢’的表情看着他，看得他又想叹气又想发火——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睡眠不足。

“我的意思是……”杰德再次意识到和这位好室友说话只能有话直说，越直越好的那种。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瓜。“人类是需要吃饭和睡觉的。”

***

所幸这附近不缺24小时汽车旅馆，虽然乌必尔刚一推开门就满脸的不乐意，但现在这个点，这附近也只能在这凑合一晚上了。

杰德倒是对这种地方显得轻车熟路，他以前可没少住这些地方，要他说，这地方还算条件好的哩！有一次，他实在没地方住，只得找个废弃大楼钻了进去，铺着编织袋裹着毛毯过了几夜，有天早上还被突然跑进来的野狗撵得到处乱窜呢。

几人交好押金拿着钥匙便上了楼。

一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霉臭味和烟味，乌必尔的脸皱得都快瘪下去了。

房间里放着两张床，杰德二话不说，鞋也没脱就直接扑了上去，一分钟不到，均匀的鼾声就从床铺上传了过来。

乌必尔一脸嫌弃地盯着屋里唯一一把椅套上烫出洞的瘸腿椅子看了一会儿，最后把上面的灰拂了拂才坐了上去。

“老爷。”老沃尔特走了过来，矮个儿的老人眼睛下一片青黑，看来这一路也累得不轻。

“我还不需要睡觉。”乌必尔答道。

“等早上……”他看着对面一脸疲惫的老仆人，嘴上顿了顿，“……中午十一点我会叫醒你们。”

说完，乌必尔就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睡眠，而是为了思考。

很快，屋里就响起了老仆人关灯的声音，一阵脱下外套拉开被子的细细簌簌的声音过后，整个房间也安静了下来。

乌必尔耳边只剩下年轻人的呼噜声和老人细细的呼吸声。

他闭着双眼，眼前逐渐浮现出亡妻范恩华的面容。

黑色的齐耳短发，琥珀色的圆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嘴里戴着的牙套，皮肤因为总在外面跑呈现健康的小麦色。

这是他们刚认识时的范恩华。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1943年时英国的教会学校，那时，乌必尔的身份是学校的临聘教师，而范恩华则是高年级的学生会首席，她几个月后就要从学校毕业了，两人本应没有太多交集。

然而，范恩华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吸血鬼猎人，而乌必尔恰好是个吸血鬼。

因为一个小误会交过一次手之后，为了赔礼，这位性格直爽的少女直接半强迫地领着乌必尔去了趟酒馆，结果是这位刚刚到达饮酒年龄的女孩自顾自地喝了个烂醉，不知道范恩华住址的乌必尔只得把她背了回去。

这之后，这位本职是吸血鬼猎人的女孩就逐渐和这位不苟言笑的吸血鬼熟络了起来。

按她的话就是：‘乌必尔面冷心热，还很单纯，比我身边那群人好多了，哈哈哈！’

如果这些个形容词让别的认识乌必尔的人听了，肯定会觉得说出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

在范恩华临毕业前，她几乎是天天都往乌必尔的办公室跑，然后拉着乌必尔没完没了地聊起一大堆天马行空的问题，而乌必尔也会以相当认真的态度接上这些稀奇古怪话题。

几个月后，几乎是和范恩华毕业同时，两人堪称飞速地结了婚，随后，乌必尔便辞掉了工作，和妻子一起搬去了贝德福德郡郊区，在这里，两人的儿子范·斯托克出生了。

很难形容范恩华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大大咧咧，对谁都很亲切，看起来是个充满正义感的人，但同时，她也坦白去当吸血鬼猎人只是为了有趣和高额的工资，而不是为了把这种邪恶生物赶尽杀绝。

她有着一套自己的原则，这也是她能跟吸血鬼结婚，还能有吸血鬼朋友的原因。

乌必尔每隔几天都会用真空采血管从人类身上抽取血液，范恩华不在意这个。

凯因饿的时候会咬住人类的脖子把人吸干，范恩华也不在意这个。

‘就和人饿了要吃饭一样。’她如此评价道，‘不这样做，乌必尔和凯因都会死。我们猎人只是负责抓捕造成严重恐慌的吸血鬼，而且……’

‘乌必尔从来没有因为吸血杀死过谁，凯因也只挑选那些罪有应得的渣滓下手。’

‘在我看来，他俩放在人类里面都算是道德标准比较高的类型啦。’

她猎杀协会名单上的吸血鬼，但同时又和吸血鬼结婚，她救助过狼人，也把不少狼人送上过西天。

乌必尔曾经问过她想不想成为永生的吸血鬼，那时，范恩华是用手里的枪口回答他的。

‘你看。’她笑着放下手里的银弹圣枪，‘碰上这个，吸血鬼也不算永生了吧。’

那时的范恩华已经四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像少女时一样充满活力，只是眼角悄悄添上了两条浅浅的皱纹。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范恩华喜欢在睡前和乌必尔聊点不着边际的话。

‘我在想，吸血鬼有没有可能变回人类。’她看向乌必尔。

在她说话时，乌必尔一般会在黑暗中沉默地一直看着她，默默听她说完，偶尔他会答上一两句，通常因为态度过于一本正经而惹得妻子不顾形象拍着肚皮哈哈大笑起来。

‘我在想。’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人之所以会如此珍惜拥有的东西，就是因为生命是有限的。’

‘如果我能一直活着，或许我就会渐渐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而且……我还有可能会丢掉你，再换好几个男朋友呢！’虽然关着灯，但她似乎看到一旁乌必尔的嘴角开始往下撇了起来。

‘哈哈！开玩笑的啦！’她拍了拍乌必尔。

‘我只是想，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她继续说道，‘你不是问我要不要变成吸血鬼吗？如果我变成吸血鬼，就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我不想变成吸血鬼，早晚有一天，我会从你身边离开……’

‘你知道我的理由是什么吗？’

‘其实只是个很简单的理由……’

……

“——老爷，老爷。”

乌必尔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他居然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老沃尔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湿毛巾和洗漱用具。

门上的挂钟直指到十。

乌必尔按了按额头。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做过梦了。

他接过老管家手里的毛巾擦了把脸。

梦中妻子的话还残留在耳边。

很多时候，范恩华口中‘简单的话’在他听来都不简单。

“……近日，康沃尔郡的赫尔斯敦地区……”

一旁破旧的老电视传出带着滋滋电流声的新闻播报。

杰德一脸不满地叼着薯条蹲在电视前面。

“换台按钮坏了。”他不满地说道。

杰德撇撇嘴，朝乌必尔走了过来，边走边吐槽着附近餐厅的饼干有多难吃。

电视自顾自地在他身后滋滋啦啦地响着。

“……康沃尔食人魔……请……出行……小心……滋滋……”

“受害者……滋……十人……”

“当地警方……”

“……滋。”

电视屏幕一闪，终于回归了平静。

“这电视真吵，根本听不清播的什么。”杰德放下手里的遥控器。

“好了！吃饱喝足。”他看向乌必尔，“接下来是要去哪个地方来着？”

“康沃尔。”

乌必尔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