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脏
蹲在地上的真迈德丝毫没有因为头上顶着个枪口而惊慌失措,不如说,他可能压根没注意到身边多了好几个人,此时的他就像一台自动复写机,眼里只有手下在写的日记,他已经被困在这间建筑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与死物无异。
“你真打算开枪?”杰德看向乌必尔。
“用枪管把他脑袋砸烂可比开枪麻烦。”
杰德已经习惯了室友这种独特的幽默感了,说实话,乌必尔的笑话除了不好笑以外简直毫无缺点。
“反正最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开枪了。”杰德叹了口气,不忘抬手遮住身边椅子迈德的眼睛。“你开吧,打准点。”
“如果这种距离我还失手。”乌必尔抬了抬枪口,“或许我明天就该找医生看看我是不是有严重的帕金森。”
地下室一片寂静,毕竟整间酒店还能说话的活人已经都在这了。
寂静中,扳动击锤的‘咔哒’声响起。
随后是一声转轮转动的‘咔擦’声。
紧接着,爆裂的枪声炸开,弹壳叮地一声落在地面。
封闭的空间显得枪声更是震耳欲聋,就站在一旁的杰德感觉耳膜嗡嗡响,开始后悔没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一击毙命。
地上的人已经软趴趴地向后折歪向一旁,额上是狰狞的樱红色星形创口。
枪口还冒着青烟,举着枪的乌必尔则是皱紧了眉头。
椅子迈德安慰地拍了拍乌必尔的肩膀。
“什么事?”乌必尔问道。
“你……呃,没、没什么。”椅子迈德缩回了手,乌必尔的身高太有压迫感,让他硬是把一肚子安慰抒情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其实他只是被枪声震到了耳朵。”杰德解释道,“至少按我这段时间的观察经验来看是这样。”
……
……
……
“他已经死了吧?”半晌,杰德朝乌必尔问道。
“死了,除非他是吸血鬼或者狼人。”
“他不是吧?”
“当然不是。”
“那按理说覆盖这里的幻觉应该消失才对。”
几人环视了一圈附近,那些从精美豪华的酒店内饰上延伸出的血肉并没有消去,只是不再疯狂地蠕动了而已。
杰德和乌必尔一起转头看向椅子迈德。
“怎么回事?”
椅子迈德看上去也一脸困惑,不过,大概一分钟后,他脸上困惑的神色就消去了,转而变成一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表情。
“如果地上这位迈德不是‘心脏’,那我们岂不是犯了谋杀罪了?”杰德问道。
“不管他是不是‘心脏’我们都算谋杀啦……”椅子迈德忍不住吐槽起杰德,“但我可以肯定他就是‘心脏’。”
“那这里怎么还是老样子?”
“我刚刚才想清楚。”椅子迈德看向两人,“这间酒店存在的根源是执念,执念就是‘心脏’,而真正的迈德只是这里执念的一部分,他只是一半的‘心脏’。因此,真正的迈德消失后,酒店只是会变得脆弱一些而已,我们还得破坏另一半才行。”
“原来如此。”杰德接受良好地点点头,“那你知道另一半在哪吗?”
“就在——”椅子迈德伸出手指,随后调转方向指着自己的鼻子,“——这里。”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是死在这里的病人执念的集合体,只要我彻底消失,这间病人们构建的虚假的酒店也会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乌必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在说‘原来如此’的时候说明他确实是彻底明白了,而不像杰德一样只是听听就算了。“只靠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就构造出这么大的幻境确实有点说不通,但如果是全体病人的群体幻觉所产生的,那就不奇怪了。”
他递出手中的手枪给椅子迈德。
“你自杀吧。”乌必尔说道。
饶是做好自我牺牲准备的本人也没想到同伴竟如此冷酷无情果断残忍,就在他犹豫的当口,脚下的地面突然像沼泽一样陷了下去,椅子迈德还未来得及留下哪怕一个字,就迅速无声地被拖进地面下吞噬了,只剩下乌必尔的手还孤零零地朝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伸着。
……
“现在怎么办?”
杰德看到乌必尔收回胳膊,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然后在原地踱了几个正圆形的圈。
“你在思考?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我要回家洗澡了’呢。”
乌必尔斜了他一眼。
“刚刚那颗杞塔萨应该不是缺陷品,一定是有一部分力量被用在哪里了。”
“什么?”杰德有些接不住这突然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走了。”
“走?”杰德愣愣地问道,“去哪?”
“13号房间。”乌必尔头也不回地答道,“顺便扛上你身后的尸体。”
***
“你确定迈德在13号房间?”杰德背着迈德的尸体大步走在乌必尔旁边,尸体随着他的动作不停点着头,可能是这两天迈德的尸体看得太多脱敏了,杰德此时的内心平静地毫无波澜。“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带着一具尸体啊?”
“他之前说过自己每次‘死掉’之后都会在13号房间的地上醒过来,也提到过自己原本是属于13号房间的一把椅子,所以我猜想他会在那里。”
“原来只是猜想啊……”
“如果你有什么更好的地点猜想也可以提。”
“没有了,再说我提的意见你会听吗?”
“不会。”
“那这具尸体又是干嘛的?”
“开门。”
“开门?”杰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才惊喜地叫道,“我想起来了!13号房间的门只有迈德才能打开!既然迈德外形的椅子可以,那迈德的尸体也肯定行!换句话说,只要是迈德系的就没问题!”
“‘迈德系’。”乌必尔缓缓品味了一遍这几个字,“从分类学上来讲,应该叫做‘迈德科’才对,归类到智人亚种,拉丁文是Homo Maidenses。”
“这种无关紧要吧!!”
13号房间真正的门正如之前迈德所说,是不断变换位置的,虽然从外面看去,13号房间的门一直紧贴在12号房门隔壁被木板钉得死死的,但那只是表面的门,真正的门不需要钥匙,只要迈德靠近,门自然会打开。
杰德背着迈德的尸体贴墙走了一圈,正想抱怨这可能根本是无用功的时候,脚下突然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咔哒声,他条件反射似的跺了一下右脚,霎时只觉得脚下一空,接下来便是猝不及防的短暂失重感,杰德仿佛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只不过落地的时候屁股底下垫着的不是稻草而是尸体。
幸亏迈德的尸体在他掉下来的时候给他缓冲了一下,不然他的尾椎骨可要遭重了。
他仰起脖子注视着那扇开在天花板的可恶的门像是幻觉一样融入房间消失了,天知道为什么开在七楼地板上的洞会通往七楼本层的房间,不过和这栋内侧早就被幻觉扭曲的活建筑讨论这些也只是给自己找罪受而已。
他揉了揉屁股从尸体上坐了起来,一旁是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乌必尔。
“看那个。”乌必尔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墙壁,只能用密密麻麻来形容的扭曲枯白的骸骨盘根错节地缠绕在墙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骸骨茧,茧的最中央隐约散发幽幽的血色红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挤在那堆骨头里面——是失去意识的椅子迈德。
“看来另一半心脏就在这里,这就是13号房间的门不断改变位置的真正理由——为了保护‘心脏’。”
“那迈德……”
“他身体里存储的执念被这栋建筑提取出来,打算用来修补心脏失去的那半。实际上这个迈德不算是另一半心脏,他只是酒店存在的必要条件而已,酒店的心脏实际上就是杞塔萨里面的血液催生的东西,现在它正在吸收这些执念的力量,如果这间酒店的执念彻底被当作能量吸收而消失的话——”乌必尔顿了顿。
“……会怎样?”
“这里将不再是酒店的形态,而是会变成其他的什么生物。”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已经问很多问题了。”
“你怎么对这些知道的这么详细?”
乌必尔瞄了一眼手中缺了一小块的杞塔萨红宝石。“对付得多了而已。”
“好吧,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找根棍子把那个发光的东西打碎还是给我们亲爱的迈德来一枪?”
“赶在这些执念被完全吸收前。”乌必尔抛了把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消防斧给杰德,“无论破坏哪个都行,只要其中一个消失,另一个也会跟着消失。”
“我打这个?”杰德握着和面前的骸骨茧相比小得像是儿童玩具的斧子,光是怨灵低沉的吼声就已经足够让人汗毛倒竖了。
“你要是想上倒也可以。”乌必尔不无讽刺地瞄了他一眼,“只不过接下来我得提前叫沃尔特帮我贴个新的同租启示,这只是拿来给你做个心理安慰的而已。”
“谢天谢地。”杰德拎着斧子退到了后面。“说起来,我知道我这句话很多余,但以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他看向乌必尔,男人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平静毫无表情,看不出来到底紧不紧张。
不过,说到底,他怀疑乌必尔到底有没有紧张这种情绪。
但也算好消息吧,这张扑克脸此时看起来竟然该死的靠谱和充满安全感。
“你有把握搞定这个吗?”杰德指了指对面咔哒咔哒响的巨茧。
“有。”乌必尔答道。
杰德刚想把心放下,乌必尔紧接着的话却让他又把心提了上来。
“大概50%的把握。”
怎么说话还大喘气啊!
“相当大的概率。”乌必尔丝毫没注意身边人过山车般的感情波动,面无表情地缓步朝骸骨茧走了过去,他伸出手,外套化作的黑色蝙蝠嘶嘶振翅,在他的手中最终凝成了一把暗不透光的漆黑镰刀,黑色的雾气自刀刃缓缓渗出,男人如同死神一般慢慢接近猎物。刃尖挥下,即使在光下,这柄巨镰也未曾反射任何光影,其本身就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一般切开了缠绕的骨骸。
但很快,被撕裂的部分又被从后面涌上来的骸骨补上了,不消两秒,整个茧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
不仅如此,那些骸骨在意识到威胁后就像藤蔓似的顺着黑镰的刀刃嗖嗖爬了上来,枯骨一路顺着刀柄攀上乌必尔的手臂,很快将他整个人缠了个紧紧实实,墙上的骸骨两侧仿佛蛛网般展开沿着墙壁飞速延伸,成千上万柄骨头如同刀尖一样对准被捆住的人,然后如蝎尾般划出弧线狠狠刺了下去。
骨头撞击散裂的哗啦声在原地爆开。
黑色的烟雾几乎是同时在不远处升起,然后渐渐凝聚成人形,漆黑的衣尾如同蝠翼般扬起。
杰德此时第一次庆幸自己的同行者是位吸血鬼,换任何一个普通人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黑色和白色的双方都没给对面喘息的机会,黑色的身影如同飞箭般挥舞着刀刃直直刺入心脏所在的中心,却马上又被涌动的惨白骨骸喀拉喀拉地弹开了,黑镰与白骨擦过,甚至冒出了几丝火星。
乌必尔借镰刀撑地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体,落地时踩碎了杰德面前充当遮挡物的桌子,顺便还带来了几个嗖嗖嗖擦着杰德的脸钉入地砖的骨刺,还有一根差点钉进杰德的脑门,幸好被他及时用斧子挡了一下打偏了。
“你别靠过来啊!”杰德惊魂未定地看着斧子上的豁口。
“不好意思。”乌必尔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
逼近二人的骨骸越来越多,很快屋里还能下脚的地方就只剩寸许,杰德有种自己就要交代于此处的预感。
“我们现在是不是不太妙?”杰德问道。
“是有点。”
“没办法靠近那个心脏吗?”
“这些骨头比我想的更难缠。”
“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饿了。”
杰德对乌必尔这种跳跃度极大的对话已经开始免疫了。
“好,你等等……”杰德说到这里才发现手中一直提着的银色小手提箱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许是在从地上掉进这里的时候落在外面了,也可能早在离开地下室的时候就忘在里面了。
他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没关系,就算你还带着那个箱子,里面也已经没有血袋了,因为我只带了两天一夜分量的血,最后一袋早就喝完了。”
“那你的意思是……噢!”杰德一脸恍然大悟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乌必尔看了一眼杰德沾着灰尘、血迹和汗水而脏兮兮的脖子。
“不要。”
“我的意思是这就是最后一搏了。”乌必尔用下巴指了指那边冒着红光张牙舞爪的骨骸堆,“解决之后我要早点回家。”
“也就是说你还有办法?!”杰德喜出望外地看着他。
乌必尔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鲜红色的杞塔萨宝石。
就在此时,一阵异响从骸骨中心传来,二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声音源头。
椅子迈德醒来了。
他似乎还一脸状况外,迷迷糊糊地扭动起来,可惜只是徒劳地被骸骨牢牢地钳在中心。
“怎么回事!?”看清周围后,他大叫起来。
“这也是我们想问的。”杰德苦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原本就不是活人啦……”椅子迈德发现一切只是徒劳后便停止了挣扎,“不过我现在确实有种身体被抽空快死了的感觉。”
他费力把头侧过去了一点,散发着红光的心脏正在距离他的脸不足十公分的地方跳动,光芒来自一块鲜红色的小小碎片,颜色和握在乌必尔手中的宝石的颜色一模一样,深深嵌在酒店此时随处可见的蠕动血肉里。
“那是……”
“‘心脏’。”乌必尔答道,“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你能不能把它抠出来。”
迈德尝试动了动肩膀,但缠在身上的骸骨只是收得更紧了。
“好吧。”乌必尔提起镰刀,“我会尽量不把你的头和那玩意一起切碎。”
迈德看见乌必尔摊开手,手心里的是之前在地下室时见过的那只吸血鬼曾吃下去过的宝石。
就在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像之前那只吸血鬼一样把宝石生吞下去的时候……
乌必尔突然猛地出力把宝石掷了出去!
宝石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弧线的终点直指——
——骸骨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