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温泉酒店
语言、文字假以时间就会被赋予神秘，一个暖瓶假以时日也会被认知为圣物，这是一种覆盖在物体表面的认知之膜。
———安斋泉昭和45年夏于■■■
到达布法罗温泉疗愈中心时已是接近晚上八点，历经磨难的沃尔沃小汽车终于摇摇晃晃地在停车场停了下来。
在逃脱隧道后，他们一路上还经历了不少惊险时刻，先是迈德不小心把水杯滚到乌必尔脚下的刹车导致几位差点飘移进湖里；之后是迈德手中的杂志不小心飞到了握着方向盘的乌必尔脸上，幸好乌必尔一向是盲开也无所谓的；再就是中途路过一棵白橡的时候树木突然轰然倒下，险些连人带车一起砸成薄煎饼……杰德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今日走霉运，不宜出门了。
下了车，首先入目的是哥特式的红砖双塔楼，样子看起来十分古朴，建筑前是开阔的绿地，此时在夜晚的月光下如同野兽毛茸茸的背毛般在微风下拂动，高大的北美红杉树环绕主楼，在砖墙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塔楼后是一片尖塔形的云杉林，整座建筑就像襁褓里沉睡的生物一样被黑暗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总算是——”杰德跳下破破烂烂的小汽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到了！”
出示了身份证明后，一位穿着红黑相间制服的侍应生领着三人穿过了酒店大门，虽然身份证明都落在车里了，但迈德还是跟着二人一路顺畅无阻地进入了酒店，侍应生和大堂经理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三人。
这家试营业的温泉酒店前身是一家疯人院，原本的病院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经完全废弃了，几年前，一位先生买下了这间废弃的病院，重新装修一番，改建成了豪华温泉酒店，庭院也从头打理了一番，还聘请了高级的厨师，此外，还在每个改建好的套间里加装了最新的智能灯控、最新款的液晶电视搭配DVD播放机、蒸汽淋浴房和免费WIFI。或许是因为前身是疯人院，酒店的光顾者一直寥寥无几，为了吸引顾客，树立口碑，酒店老板在网站上举办了抽奖活动，通过抽奖选出12位幸运儿，其中还有几张双人和三人家庭套票，因此，酒店总共是放出了两张双人票，两张三人家庭票和两张单人票——总共6张免费度假券，幸运儿可以享受单人就价值6300元的两天一夜奢华温泉自助酒店之旅——当然，这报价大概有些水分，等真正开业的时候大概会打着原价6300元，现在只需1折入住这样的旗号来宣传罢！
登记好个人信息拿上房间钥匙后，侍应生便领着杰德和乌必尔搭上了电梯。迈德还没登记便白着一张脸飞快遁走了，说是一路上太紧张了，有点肚子疼，匆忙去找洗手间去了。
“一路上真是对不起……”迈德苍白的脸上一脸歉意，“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用。”
乌必尔本意是表示他并不在意迈德带来的一连串麻烦，但他具有压迫感的个头和阴沉的脸似乎造成了反效果，迈德的表情在歉疚和恐惧中来回闪烁，最后一边道歉一边逃似的跑走了。
“等一下。”
迈德可不敢等一下。
于是乌必尔只得捏着手里小小的铜质玩意儿站在原地，那是刚刚从慌张的迈德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杰德盯着乌必尔戴着手套的手里拿着的东西，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刚刚拿到的房间钥匙，来回对比了好几趟两者的花纹，“这不是酒店钥匙吗？”
“显而易见。”沉重的老式铜钥匙上刻着‘W7-13’，而杰德手中的钥匙则刻着‘W7-07’。
咦？迈德已经拿到房间钥匙了吗？
“等一下晚餐的时候还给他吧，反正大家都要下来吃饭。”杰德提议道。
“我或许不在这个‘大家’里。”乌必尔提了提装着血袋的保温箱。
“……忘了这茬了。不过好歹都来了，去餐厅参观一下也不错吧？反正人也不多，酒店简介写着这里的自助餐可是五星级的，就算不吃，看看也好嘛。”
温泉酒店还保留着老式的半开式电梯，这种复古的景象在杰德看来很新鲜。侍应生和电梯操作员沉默地站在后方，直到电梯停下。
“七楼到了，先生们。”
出了电梯的黄铜折叠门，入目的是铺着带暗纹深红色地毯的长廊，靠窗一侧的香槟色窗帘紧紧拉着，另一侧则分布着酒店客房的红木门，走廊狭长又安静，只有一对像是情侣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的门前似乎和侍应生争论着什么。
“真的不能换房间吗？”
“抱歉，女士，由于是试营业，其他楼层的房间还未装修完毕，因此只有西翼七楼右侧廊的房间可以入住，而七楼的7到12号的房间已经都有安排了。”
“你们是不是看我们好欺负，故意这么安排我们的？”站在女人旁边的男人怒不可遏，“都说了12号房有问题，这么大个酒店，就连个额外的空房间都空不出来吗？”
“不好意思。”
“可是我真的听见隔壁有声音……”
“本层只有6个房间在使用，女士，13号房很久以前就封死了。”
“那不就是幽……幽……”女人的脸色更白了。
“请不用担心，您听到的可能是地下发电机或者水循环系统造成的回声。”
“都说了我们要换个房间，你到底长没长耳朵？！”
“别这样，乔尼！”女人连忙拦下眼看着要动起手的男伴，而侍应生就像是雕塑般站在原地，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真是奇怪，这么偌大的酒店居然只有6间客房。
“请问怎么了吗？”一个声音插进来。
侍应生看向被争吵声吸引过来的杰德，以及跟在杰德旁边的乌必尔。
“这位女士觉得房间隔壁有异响。”
“异响？”
“就是有时候会细细簌簌地响起好像什么人走动的声音，但服务生说13号房是封死的……”
“会不会是11号房的声音？”
女人摇了摇头，坚称声音是从13号房间那侧传来的。
“我们就想换个房间而已，他们都不给！”男人拉住女人，“走，伊娃，我们直接睡他们大堂门口抗议去！”
“你干什么？我不要！难得和你出来一次，我——”
眼看着这对情侣又要无穷无尽地吵起来，杰德低声询问乌必尔能不能和这对年轻人互换房间，正巧他也对‘封死房间的脚步声’挺好奇的。
乌必尔点点头同意了，他会怕鬼那才是真见鬼了。
“等等——”杰德出声打断即将吵成一团的两人，“打断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互换一下房间。”杰德拎起手中刻着‘W7-07’的钥匙。
争吵声停下了，他们才注意到边上又多了两个人，情侣先是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杰德，好似他是什么珍稀物种似的，之后才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开口。
“真的吗？你真的要和我们交换房间？”
杰德点点头。
“这……”方才还吵着要换房间的情侣反而犹豫起来了，“封死的13号房间可真的有脚步声，你们确定？”
“其实我就是对这点感兴趣。”
半推半就了一会儿，双方总算是交换了钥匙，年轻情侣握着杰德的手一顿感激之后便逃似的离开了12号房的门口，至于乌必尔，他一开始就谢绝任何肢体接触，握手？敬谢不敏！
接过侍应生手中的行李，随着钥匙转动的‘咔哒’一声，两人走进了12号房间。
“说起来。”杰德叫住准备离开的侍应生，“13号房间为什么被封死了？”
“不好意思，我并不知道其中详情。”这样答道后，侍应生礼貌地鞠了一躬后便离开了。
布法罗温泉疗愈中心西翼的豪华酒店套房改建自原来的病房，虽说如此，但却完全看不出从前作为病房使用的痕迹，内部空间也相当的大，看来这座酒店只是外侧还保留了复古的红砖外形，内部早已修葺一新，连内部构造都小做了些改动。
杰德和乌必尔入住的12号房并没有想象中的闪烁灯光、鬼影或是阴暗的氛围，相反，宽敞的房间内部相当现代，从液晶电视到感应灯一应俱全，只有家具还是那种复古的老样式。
乌必尔放下行李后马上就钻进了浴室，还在家时他一天就要洗三遍澡，这一路七个多钟头，还烟熏火燎的，想必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杰德整个人陷在在柔软的真皮扶手椅里，嘴里嚼着房间提供的日本葡萄，好不惬意。
此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啪嗒啪嗒声，仿佛是有人在缓步行走，而声音——
杰德起身贴近墙壁。
——正是从隔壁13号房间传来的。
可是酒店工作人员坚称13号房早已封死，难道真的闹鬼了？
杰德饶有兴趣地叩了叩墙壁，随后脚步声便消失了。
好嘛，还是个胆小鬼。
就在杰德打算朝隔壁喊话的时候，乌必尔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了。酒店最大码的浴袍对于这位电线杆般的男人来说还是有些短，但好在也没有短成迷你裙，也就随它去了。
“隔壁真的有脚步声。”
“我知道，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天知道乌必尔是怎么关在浴室里边哗啦啦地洗澡边听见那几不可闻的声音的，或许这才是吸血鬼该有的感官。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幽灵？”
“或许，我不确定……”
乌必尔突然盯着杰德沉默良久，目光让杰德以为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
“你也去洗澡。”
“……我就知道！”
两人收拾干净，重新变回体面人时已经是接近十点了，这期间乌必尔把屋子里的CD按照颜色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光是把牙杯和洗浴用品摆放成分毫不差的同一角度就用去了二十分钟。酒店晚餐一直到半夜12点都有供应，是自助餐的形式，杰德迫不及待地拉着做好分类心满意足的乌必尔冲向了位于一楼的餐厅。
“你还记得我刚搬来合租时的事情吗？”
“我还没到健忘的时候。”
走廊很长，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了起来。
“当初你说你是吸血鬼，我还以为是什么节日玩笑。”
“万圣节不在八月，除非你的日历是这么写的。”
“不过接受了这件事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从来不咬别人脖子，我也只用抽抽血就能租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不过……”
“……就是缺了点WIFI。”杰德可怜兮兮地看向乌必尔，“你真的不考虑装个WIFI吗？占不了多大地方的，以后可是因特网的世界，说不定到时候邮局都没了，你想寄消息就只能发电子邮件了。”
“或者至少装个彩电吧！怎么会有人2007年家里还没电视的！”
“如果你出钱的话倒是可以，我会全力支持。”
“不能拿这次请你去温泉酒店的票抵消吗？”
“不能。顺便提醒一下，”乌必尔怜悯地看了眼杰德，“别忘了付我这个月的房租和汽车修理费。”
餐厅位于一楼大厅的东边，需要再穿过一道走廊方可到达，虽然这间酒店很大，但服务生却意外地少，服务也不甚热情，整间酒店空荡荡的，显得有些诡异，两人一路上只碰见了零星几个活人，甚至有些楼层还是关着灯的。
餐厅内倒是热闹些，不远处坐着迈德还有刚刚认识的小情侣，杰德数了一下，餐厅里总共有13个人，大部分已经用餐完毕，此时正边品酒边聊着什么。几位服务生正端着餐食添菜，这里用餐是自助形式的，囊括了法餐、东南亚菜、日本菜和中国菜等餐式，冷盘热菜一应俱全。
“龙虾、三文鱼、牛排……”杰德瞪大眼睛喃喃道，手上也没闲着，端着盘子飞快地夹起了菜，乌必尔则是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低头掏出一个本子做起了演算——数学是他除了打扫和分类以外的又一大爱好。
“大部分时候我觉得还是做人类好些。”杰德端着盘子坐下，胳膊还夹着一罐可乐。
“晚上好。”跟在后面的迈德小心翼翼地挥手打了个招呼。
……可惜乌必尔沉浸在自己的演算中完全没看见，迈德只得自己尴尬地把手又放下了。
往嘴里塞了几口之后，杰德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叉子，他口袋里正躺着迈德掉的钥匙呢。
“给。”杰德递出钥匙，“是你掉的吧。”
“啊，是的，太感谢了！我还想着该怎么办呢！酒店工作人员不知道为什么都不搭理我，我还以为肯定找不着了呢……”
“不搭理你？呃，算了……我想问一下——”
“什么？”
杰德指了指钥匙，“这把钥匙是西翼7楼13号房的吧？”
“没错啊。”迈德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钥匙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刻着W7-13的字样。
“可是13号房不是封死了吗？”
“啊？”
“打扰二位。”一位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杰德和乌必尔面前放下两杯酒，“这是本店窖藏的92年的BTAC波本威士忌。”
“呃，请问……”
服务生没理会迈德，放下酒杯后径直就离开了，就像根本看不见迈德似的。
杰德同情地看了眼越来越蔫巴的迈德，把自己那杯酒推给了他。
“我不喝酒。”杰德解释道。其实他也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太爱喝，相比之下还是可乐适合他。
“我也不喝。”乌必尔也把杯子推了过去。虽然吸血鬼可以少量饮用这些液体，但他并不爱饮酒。
于是被无视的迈德突然多了两杯散发着香味的陈年威士忌。
品着酒，几个人又回到了刚刚被打断的13号房间的话题上了。
“你确定你住在13号房间？”
迈德傻傻地点头。
杰德支着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你的钥匙是在还没登记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这时候你哪来的钥匙呢？”
“可它就在我口袋里……”
迈德皱起眉头，挠了挠乱糟糟的黑发，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随后泄气地又喝了一口酒。
“不行，我想不起来……”
杰德把之前情侣的事情转述给了迈德听，听完后，迈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他们听到的声音……大概是我。”
“可是你不是丢了钥匙吗？”
“其实我到的时候13号房门是没锁的，我还以为所有房间都是这样的呢。”
酒店的服务生说13号房间是封死的，而迈德又说13号房间根本没锁，杰德有些搞不懂了，而他的人生信条是搞不懂就放弃搞懂，船到桥头自然直，丢掉的袜子不找的时候会自动冒头，因此他收拾收拾就把这个问题丢进脑袋里的垃圾篓了。
饭后三人便一同搭电梯各自回了房间，途中杰德在一楼角落里发现了一扇亮着灯的小门，似乎是通往地下的，就在他探头探脑的时候，穿着红黑制服的酒店服务人员把他‘请’了出去。
“不好意思，此处是食品冷藏库，非工作人员请止步。”
“好奇心害死狗。”乌必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杰德身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据说是冷藏库的方向。
“是猫才对吧！”
***
回到房间时已是半夜12点多了，杰德把自己摔到柔软的大床上，乌必尔则是打开保温手提箱打开了一袋血袋。
咕~
杰德摸了摸发出咕噜声的肚子，明明晚餐吃了很多，但他却丝毫没有吃饱的感觉，难不成是他胃口太大了？
“奇怪。”他念叨着，跳下床又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了两根饼干棒。
隔壁13号房间又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不过知道那是迈德后，也就没什么可好奇的了，洗漱后熄了灯，杰德便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下来，乌必尔则坐在他的那张床上凭借优秀的夜视力簌簌地用铅笔算着什么。
恍惚中，杰德做了一个梦，梦见房间里的家具活了过来，哒哒地绕着屋子走来走去，还细碎地低语着什么，却因为打扰到乌必尔的思路被一杖子打趴在地上，有几张椅子甚至被吓得抖了起来，差点夺路而逃。
真是怪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透亮，杰德就被走廊的吵闹声从梦中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另一张床上的乌必尔早已不见踪影。
还没开门，他就听到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
门外的说话声透过门板传进他的耳朵。
“我儿子不见了！”
“乔尼失踪了！”
“……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