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断头台
巨大的断头台笼罩在男人头顶，只有真正亲身面临这种巨物的人才能体会这种夹杂着震撼的恐惧。
吸血鬼的‘魔环’是其使用者实力和血统的直接体现，某种意义上也是吸血鬼外显的人格。
“呜……”在铡刀落下的同时，操纵着茧的男人几乎是立刻就调动着所有能调动的黑色带子往头顶聚去，但在横贯展馆的巨大刑具下，这些带子显得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冷汗从男人的脸侧划过。
吸血鬼是不死的，至少没有那么容易死，只要不是被特制的祝圣武器或是银器重创，否则他们只要再获得充足的血就能完全恢复。
吸血鬼之间的内斗一般来说是不会导致吸血鬼彻底死亡的。
理应是这样。
但他却从落下的刀刃上感觉到了死亡。
越来越多的带子迅速堆积在他头顶，遮住的刀刃令他的思维又重新得以运转。
没关系。他心想。冷静点。他对自己说。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只要用我的茧丝挡上一会儿，下一步我就能冲到那家伙面前把他刺穿。
没有供血源却施展这么大型的魔环，对面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现在肯定虚弱得一动都动不了，只要等上几秒，胜利者就是我了。
男人咧开嘴。
噗呲！
一截滑溜溜的舌头混着几颗带血的牙齿喷到了乌必尔脚边。
绞索不堪重负地哗啦啦拉着沉重的铡刀下降，铡刀落下发出沉重的砰声，这一切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没有任何阻碍，黑色的带子构成的防御网就像清晨的蛛网一般一吹就破，铡刀完全无视了相比之下过于细小的丝线，直接狠狠地坠到地面，连带着整栋大楼的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刀刃落下的声音与其说是利器，不如说是钝器，过于巨大的刀刃宛若从天而降的铁锤般将站在下面的男人瞬间拍成肉泥，甚至没能给出男人惨叫的时间。
刀刃升起。
原本男人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滩黏糊糊湿哒哒仿佛湿酱料似的东西粘在那里。
但他仍旧活着。
以肉泥的形式。
只要不被特制的武器杀死，无论变成什么样，吸血鬼都会继续活着。
但肉泥无法惨叫，粉色的黄色的黏糊糊的组织只能在地上痛苦地蠕动，茧内的生命力还在缓缓流入并修复他的身体，只是需要很久才能恢复如初。
——杰德和卢修斯从茧里掉出来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副略显重口的景象。
在杰德以小孩举玩具光剑的姿势把剑朝空气歪歪扭扭劈下的同时，周围的空间就像是被人痛殴的一拳似的蜷缩了起来，随即，杰德就握着剑直挺挺地像跌进水潭一样掉进了面前的空气中，卢修斯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角，结果也被带着一起跌了进去。
俩人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一前一后以诡异的姿势跌到了地上。
杰德手里还握着那把银剑，剑尖向上，险些戳穿身后卢修斯的脑袋，卢修斯则拉着杰德的裤腰，由于下坠的冲力，杰德的裤子已经被拉下来一半了。
“呃，噢。”卢修斯略显尴尬地松开手，随后觉得不妥，又伸手帮同伴把裤子拉了上去。
杰德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就在刚刚，在他朝那个空间发起攻击，脑子里想着要从那里出去的时候，他感到手上有一阵奇怪的热量。
怎么回事？
“那个是你的室友吧？”卢修斯拉了拉他。
杰德这才回过神来。
首先他看到的是一个大得令人震撼的处刑台，过了一会儿，他才能把目光从那上面移开，与之相比，站在不远处展开双翼的乌必尔反而显得迷你起来。
无数漆黑的茧挂在四周，他们刚才就是从其中一个里面掉出来的。
此情此景乍一看仿佛站在那里一脸反派模样的乌必尔就是幕后黑手，但杰德知道这只是因为乌必尔的长相太招人误会了而已，虽说相处时间不算很长，但他也了解这家伙的为人，或者说为吸血鬼。
乌必尔是不会耍任何阴谋诡计，也不会随便对普通人出手的。
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哪去了呢？怎么看这里都只站着几个老熟人而已。
卢修斯环视了半晌展馆，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乌必尔脚边不远处的肉酱处，一堆黑色的丝线正像血管一样蠕动着连接着肉酱和空中的茧。
“不会是……”
“不会。”杰德打断了一脸警惕盯着乌必尔的卢修斯。“那家伙不会做这种事，你看地上。”他指了指丝线聚集的肉泥处，“这个……呃，看样子罪魁祸首已经被乌必尔给解决了。”
卢修斯这才注意到那摊躺在巨大处刑台最底端的肉泥，他在刚刚一直全力警戒着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乌必尔，甚至没能第一时间看到这么明显的东西，反而是并非专家的杰德先注意到了黑茧真正的源头。
他不禁红了脸。
但随后，他就发现，地上的那滩东西并没有死，理由之一就是他施展的黑茧还原封不动地挂在原地，而且，那摊肉泥正依靠着茧内普通人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着形体。
眼看着那摊肉泥就要以没有五官和外皮的样子血淋淋地站起来了。
“糟了。”卢修斯从杰德手里拿回自己的剑，魔力开始在剑身上凝聚，“先别管其他的了，如果这些茧里的生命力继续被吸走，里面的人很快就会死了！”
说着，他手中的剑开始变形。
——这件武器原本就只有剑柄一个本体，使用时魔力构造的剑刃则可以根据主人的喜好进行变形，也就是说……
卢修斯握住变形为弓箭的受祝圣器，将魔力凝聚成的箭矢对准茧上伸出的丝线。
啪！
丝线应声而断，因为刚受重创而急需能量来修补身体的吸血鬼顾不上修复断裂的丝线，但这样的茧在这里还有上千个，就算卢修斯搭弓射箭的速度再怎么快，到最后肯定也会有几百人变成茧内的干尸。
“唔……”卢修斯尝试联络总部，但似乎是因为两个魔环交叠的巨大磁场，导致一切的信号都暂时失灵了。
“我继续切断丝线！”他朝杰德喊道，“你看看能不能从这里出去喊人！附近两公里半的巷子里有家冰淇淋店，店主是我们的人！你出门往左一直直走然后往右拐三次就能看见！”
“收到！”杰德连忙拔腿往门边跑。
乌必尔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漆黑的石雕，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天花板上正聚起黑雾。
巨型的断头台似乎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很快，断头台就真的稀薄到了半透明的程度，构成断头台的黑雾平铺在天顶，如同黑云般越积越厚。
乌必尔的身影晃了晃。
因为一直抬头往上方瞄准，所以卢修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天顶滚滚的黑云中似乎真的涌动着电流，在那下方，一柄柄漆黑的长刺正缓缓从云中降下。
一柄、十柄、百柄。
上千柄黑刺密密麻麻地从云中伸出。
卢修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协会的新人，他还没怎么接触过和高阶吸血鬼的战斗，之前与莎伦的那次是他第一回亲身体验魔环，而这也只算第二次。
在血液资源越来越难以获得的现代，肯施展魔环的高阶吸血鬼几乎没有了，更别提是这种规模的魔环。
“该死，这门打不开！窗户也是！”杰德在不远处喊道，但卢修斯没能听清。
上千柄长刺瞬间如暴风骤雨般同时下坠，响起的破空声如同雷鸣，从天而降的黑刺几乎铺满了整个建筑。
然而，在切断丝线后，黑刺就在半空中化作雾气飘散了，想象中的地砖碎裂声和疼痛并没有到来，卢修斯和杰德保持着有些好笑的防御姿势站在原地，周围毫发无损。
连接着操控黑茧的吸血鬼与茧的线瞬间被全部斩断，还没能长出皮肤和头发的吸血鬼恼怒地发出低吼声。
再生停止了，然而魔环还在，茧仍旧没能被破除，门窗也还是打不开。
幸运的是，这位已经重伤的罪魁祸首现在已经好对付得多了。
然而乌必尔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不声不响地站在原地。
面目狰狞的吸血鬼将通红的眼瞳转向乌必尔。
吸血鬼和吸血鬼的内斗，其中一个还可能是他的仇人，这种场面理应是卢修斯乐于见到的，但他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松松地握着恢复剑形的圣器。
现在是报仇的好时候，你的仇人完全没注意到你。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劝阻他，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犹豫起来。
杰德又踹了几脚大门，可门还是纹丝不动，就仿佛和周围连成一体似的。
他丝毫不担心乌必尔，毕竟那家伙可是强得可怕，绝不会出事。
本该如此。
但他心底却升起一股隐约的不安的感觉。
他扭头看向站得笔直的室友的背影。
喀啦！
卢修斯突然感觉手中一松。
他抬起右手，手中的剑已经从手中消失无踪，转而被一条黑色的带子卷着剑柄悬停在空中。
因为直接接触圣器，带子发出滋滋作响仿佛被煎熟的声音。
卢修斯还未来得及应对，带子便卷着银剑朝一个方向飞速刺了过去。
浑身只覆盖了一半肌肉的吸血鬼愤恨地站在原地，黑色的带子就是从他身上延伸出来的。
“可恶的……”他还没完全长好的声带发出蛇一样嘶嘶的声音。
“可恶的可恶的可恶的可恶的——！”
受祝圣器被因为腐蚀而冒着白气滴下黑油的带子卷着，划着银白色的光朝站在展厅中间地面上的乌必尔飞去。
乌必尔肯定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破空声，这段时间里，他可以躲开，可以雾化，可以做好防御。
但他都没有。
漆黑的身影只是背对着杰德和卢修斯，牢牢地站在原地。
剑刃距离他的后背十米，他一动不动。
距离他五米，他仍一动不动。
“乌必尔！”杰德忍不住喊道。
一米。
乌必尔一声不吭，身侧甚至连黑雾都没有。
半米。
零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