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茧
“可惜吸血鬼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不然下一步我们大概就是像食堂里的小情侣一样开始互喂冰淇淋了。”范恩华夸张地叹了口气，“哎~！”
端着燕麦碗路过的杰德露出一个被腻到的表情。
“恶！”他后退两步，“又开始了！你们这是对单身汉的人身攻击！”
范恩华爽朗地笑了起来。
乌必尔望着妻子颤动的发丝，眼前的画面与过去成千上万幅同样的画面重合，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恩华特别喜欢薄荷味的东西，喜欢露出牙齿大笑，还喜欢睡前的闲聊。
有时候，当他绞尽脑汁回答妻子的问题后，她就会毫无预兆地捧腹大笑起来，留下他一脸困惑地留在原地。
但他丝毫不觉得生气或是冒犯，这很奇怪，凯因曾说过他实在是很记仇和小心眼。
说到底，他也不是很明白‘爱’到底是什么，这个概念看不见也摸不着，究竟该如何定义？
“我爱你，喜欢你。”恩华还在的时候时不时就会一脸坦然地这样告诉他，这在以含蓄内敛闻名的东亚人里实在很不平常。
我爱恩华吗？乌必尔问自己。
他从未那样直接地表露心声，因为他自己都还没弄清这个问题。
但恩华似乎从不介意丈夫这个重大的感情缺陷，相反，她很欣赏乌必尔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样子。
“爱的定义本来就很多嘛。”她坐在床边一边晃着脚一边说道。
无论多少岁，这个女人的举止总是透露着少女般的活力和俏皮。
“这样吧，我来帮你一把！”她朝乌必尔眨眨右眼，“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就行啦。”
“好。”
“第一个问题，你愿意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吗？”
“是。”
“第二个问题。”范恩华竖起两根手指，“你平时会想到我吗？”
“是。”
“第三个问题，我开心的时候你也会开心吗？”
“是。”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还漂亮吗？”
“是。”
问完，范恩华笑了起来，那时她已经四十岁了，上帝没能给这个活力四射的女人破例，她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柔顺的发丝中开始掺着一两根白发，而乌必尔却还是当年他们结婚时的样子，还是身姿挺拔，还是三十岁的面容，还是老样子。
“哈哈，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出于私心问的，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乌必尔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那当然是——想听你亲自说出来咯。”
为什么？
“这个嘛……刚刚你的那些回答，如果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我会觉得他是在敷衍，但是你不一样，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回答我都觉得……嗯……”黑发的女人低下头顿了顿，沉思了几秒，“……有意义，对，是有意义，你的回答对我来说有意义，而其他男人就不行。”
……我不是很明白。
“没关系，你会的已经够多了，要是再什么都能明白那还了得！”她转头抱住丈夫的脑袋，乌必尔任由妻子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揉得到处乱翘。
“……不早了，睡前要喝甘菊茶吗？”乌必尔被妻子按在怀里，声音闷闷地问道。
范恩华摇了摇头，表示今晚就不用了，聊得太晚了，再喝恐怕免不了起夜。
“话说回来。”范恩华在床上翻了个身，黑暗中也闪闪发亮的眸子望向一旁的乌必尔。“你就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是。”
范恩华圆圆的眼睛盯着丈夫看了一会儿，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
“我问你答的游戏早就结束了，你现在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是。”乌必尔答道，随后也难得地低声笑了起来。
“哎呦……”范恩华捂着肚子，“我真后悔没用录音机录下来……”她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笑点低是她的老毛病。
“回到刚刚的话题。”她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你要问我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我要问的是——”
——
肩头沉重的触感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吃过晚饭的恩华正靠在他的肩头闭着眼睛打盹，均匀温热的呼吸喷在他一贯冰凉的皮肤上，让人感觉真实得发痒。
客厅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桌面上散落着瓜子和几本美妆杂志。
即使是幻觉，乌必尔也抬起能活动的那只胳膊把杂志摆正，然后将瓜子装回罐子里拧紧了盖子。
“唔……”似乎是被脑袋下微小的动作吵醒了，范恩华睁开眼睛。
“几点了？”她问道。
“十点四十。”
她坐正身子，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啊——该上楼睡觉去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向乌必尔。
虽然在客厅和上楼的一路，范恩华都困得哈欠连连，但一躺在床上，她却又精神起来了。
“一会儿喝点甘菊茶好了。”她喃喃道。“不能熬夜，明天协会还有文书工作要做呢……”
“哎~~”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乌必尔~~~真想让你帮我上班啊——”
乌必尔沉默着看着面前撒着娇的妻子，他记得他和恩华一起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而这一幕、刚刚沙发的对话，以及再早之前恩华的一举一动都能在他的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一模一样的片段。
与其说他陷入了虚假的幻觉，不如说是陷入了真实的回忆。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很可能在今天上午十点零几分的时候开始被拉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真正的恩华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些只是他的回忆。
“我们聊会儿天吧。”躺在一旁穿着睡衣的妻子提议道。
“我来问你问题，你回答……”
范恩华的话还没说完，乌必尔就打断了她。
这种事实在是难得一见，但范恩华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来。
这也是当然的，在范恩华还活着的时候，乌必尔一次也没打断过妻子的话，缺乏想象力的这个男人自然回忆中也构造不出对应的表情。
“我来问你问题。”
“好啊。”
“你想获得永生吗？”
“永生？”范恩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如果是我一个人获得永生，那当然是不想啦，实在是太孤独了。”
“我也是永生种。”乌必尔说道，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微小的期颐。
他期颐什么呢？他想让恩华回答什么呢？
四十多年前，他在这样一个夜晚也问过妻子同一个问题，那时恩华的回答也是如此，他很明白这点，但他还是想再问一次。
至于其中理由，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范恩华摇了摇头。“我是个自私又胆小的女人。”她慢慢说道，“而且还很贪婪。如果只有你和我是永生的，而我身边的朋友、我认识的面包店、我喜欢的公园都从我身边消失，那我一定会很难受。”
“并不是说我不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也不是说你不重要，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属于的时代，这个时代对我来说是熟悉的，像是我的外壳或者家一样，看着这些东西我会觉得我还是我。”
“你想啊，蜗牛没有壳不是就会死吗？我不想离开属于我的时代，不想在漫长的人生里不断回忆无法留下的事物。”
“一切都从你身边滚滚流去，只剩下你丝毫不变地留在原地，我觉得……”
她伸手抚上乌必尔的侧脸。
“……这很悲伤，很难受，很痛苦。”
……
“对不起。”范恩华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少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睡前说了这些，肯定会睡不着了……不过，我有时候真的会想，要是能让吸血鬼变回人类就好了。”她看向丈夫月光下颜色更浅的眼睛。“你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度过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的人生，我们一起老去，然后拄着拐杖坐在公园里洗假牙，哈哈！”
“我觉得很好。”乌必尔答道。
这是他当年没能送出的回答。
但他不可能变成人类。
而范恩华也没能活到可以拄拐戴假牙的年龄。
“我知道了。”乌必尔轻轻说道。
他靠在床边，望着妻子莹白的脸，漆黑的雾气开始在手中渐渐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