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崩溃
“——卢修斯！”杰德忍不住叫起来。
一方面是因为他终于在这片茫茫的灰白空间里看见活人了，另一方面是卢修斯的样子实在不对劲。
棕发青年神情恍惚地坐在沙发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眼圈，脸颊上还沾着一道道泪痕，他抱着一个明显是小学生才会背的书包，正双手抱膝靠在一旁的妇女身上，任由女人摸着他的头。
这场景实在有点滑稽。
一个一米七几的成年人像个孩子一样把四肢缩在窄窄的布艺沙发上，还缩着脖子窝在女人怀里。
卢修斯带着孩子般的神情看向了门口的陌生人。
“呃，或许我该先说一句……打扰了？”杰德看了看坐在沙发上齐刷刷扭头看向他的三人。
“打扰了。”杰德一边说，一边磕了磕鞋底走了进来——虽然他这一路上鞋底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沾。
“虽然我现在脑子里还挺糊涂的。”他走到卢修斯面前，“但我真高兴能再见到彩色的活人，你还好吧？”
卢修斯往身边的女人怀里又缩了缩。
“……你是谁？”他怯生生地问道。
杰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嗯……呃……你不觉得这沙发有点小吗？”
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会失忆了吧？你还记得你是谁吗？”杰德不免有些担忧地看向明显不大正常的卢修斯。
“为什么这么问？”卢修斯抱着膝盖歪歪头，“我当然是卢修斯·菲瑟。”
“嗯。”杰德点点头。
“今年10岁。”
“嗯……嗯？”
“在芝加哥公立学校上小学。”
“不好意思，什么？”
杰德难以置信地挖了挖耳朵。
这个怎么看都是一米七几二十几岁的协会猎人说自己是十岁的小学男生？
“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什么意思？”卢修斯反问道，面前有着一头灰金色头发的高大青年着实奇怪，还莫名其妙闯进他的家，还一脸不是外人的表情走进来问他这么多没礼貌的问题。
但他看起来又不像有恶意的样子，而且似乎还认识他，因此卢修斯也不好赶他出去。
棕发青年抬起脸想询问一下父母的意见，却发现身旁的双亲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做刚才的事情了，就像是没看见沙发后的杰德，也没看见杰德身后那扇敞开的白门似的。
等等……白门？
卢修斯瞪大眼睛。
他记得自己家的门应该都是深棕色的才对。
什么时候变成白色了？
他顺着半敞开的门向外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庭院、没有小道、没有花儿……
“呜……！”
卢修斯捂住突然刺痛的头。
他前不久似乎也被这样剧烈的头痛给袭击过，是什么时候来着……？
身边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又一下变得很近，他感觉自己如同坠入云雾之中。
不对。
鲜血、红光、潺潺冒出的血，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
不对。
不止是门不对。
一切都不对。
他应该在追踪什么人。
为什么追踪？
为了报仇。
报什么仇？
他捂紧脑袋。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长大了，像是一下子从10岁变成了20几岁。
他伸出手掌。
掌心很大，上面还带着厚厚的茧子，这是一双成年人的手。
他愣愣地朝一旁转过头去。
“怎么了，宝贝？”母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爸。”他干巴巴地朝一旁坐着的男人喊道。
“我们都在这呢。”
他把目光投向电视机的荧幕，反光的荧幕里，一个棕发青年正以一个滑稽可笑的姿势窝在沙发上。
他瞪着自己。
他想起来了。
不，与其说是想起来，不如说是他不再自我欺骗了。
没错，他的父母早就死了，连带着旧房子都早就卖出去了，已经什么都不在了，这些，一切的一切都无疑是幻觉。
但他欺骗了自己，带着一丝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如果，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其实父母死掉的那一夜才是幻觉，那之后他的人生都只是梦呢？或许他醒来之后还是那个十岁的孩子，起床后吃着妈妈做的蛋卷，然后和拎着小书包的爸爸一起出门上学……
他差点就能完全骗住自己了。
“爸、妈。”他轻轻唤道，“你们看，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在伊利诺伊的医学院读书。”
他的父母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笑着看着他。
这不奇怪，毕竟这些幻境都是根据当事人感受过的最甜蜜的记忆构造的，卢修斯的父母根本没能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人和上大学，自然，这个虚假的播片也没办法播放不存在的影像。
虽然此刻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但身旁的父母只属于十年前，他独自一人已经行走了十年，早已不是当年的小男孩了。
要是这个幻觉早点来该多好。
卢修斯不禁想道。
在他刚失去父母的时候，那时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留在哪怕是虚假的梦里。
但现在……不同了……
“你还好吗？”杰德在他面前挥挥手，“看得见我吗？认得我吗？”
“杰德。”卢修斯笑了笑，“你怎么到了我的幻觉里？”
“我也不知道。”杰德摇摇头。“我脱头套的时候眨了个眼，周围就啥都不见了，说真的，能见到一个活人真的太开心了。”说着，他犹豫了一下，“等等，你不会也是幻觉吧？”
“我也想问这个。不过也没法验证不是吗？走一步看一步吧。”
杰德点头表示赞同。
卢修斯从对他来说有点小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捶了捶坐了太久有些发酸的小腿。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
他的父母仍旧坐在有些发黄的米色布沙发上，大屁股电视仍旧哗啦啦地放着十年前的节目，桌上的热牛奶冒着白气，空气中有母亲烤的热乎的黄油曲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是十年前的味道，他留恋的味道。
但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他了。
卢修斯睁开眼睛。
白色门外的空间空无一物，门内则是杂乱又温馨的小屋，有他的父母、他的玩具、他的家。
——但只属于十年前的他。
看着眼前仿佛隔了一层玻璃的油画似的画面，卢修斯感到胸口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
“走吧。”杰德拉住他。
“嗯。”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仍旧年轻的父母，如果他们能活到现在，那大概已经有不少白发了吧。
“爸、妈。”他的声音带着些鼻音，“我出门了……”
越是靠近白门，眼前的画面就越是扭曲、越是失真。
在一片噪点中，卢修斯看见自己的父母朝他转过脸来挥手，一如儿时每次出门和朋友疯玩的时候。
“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哦！”
“好的，我会注意安全，然后……”
卢修斯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