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这张清单上没有活人
指腹下的触感并非冰冷的石材,而是一种带着微温的、极为干燥的细腻摩擦感。
那是特种宣纸特有的质地,就像摸索着一段陈年的枯木。
沈青瓷不信邪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甚至用上了推开博物馆沉重库房大门的劲头。
然而,这看似脆弱的纸墙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脚下的高跟鞋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尴尬的摩擦音。
别白费力气了,那是用蜂窝状力学结构堆叠的300g棉浆纸,承重能力比红砖还强。
江澈坐在高耸的纸王座上,目光嫌弃地扫过沈青瓷按在墙上的手,心想回头得拿橡皮擦把那块的手汗印子擦掉,这可是为了对付特管局刚“装修”的门面,沾了油渍就不好上色了。
他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膝盖上那本黑色的《黑狱关押名单》。
作为一名强迫症晚期的原型师,江澈第一眼就觉得这本册子很“别扭”。
纸张的克重不对,翻页时的回弹手感有着微妙的迟滞,就像是模型分件时,卡槽里多塞了一层溢出的胶水。
这也叫机密文件?做工比盗版轻小说还糙。
江澈撇了撇嘴,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粗暴地撕扯,而是从袖口摸出一枚用来修整模型水口的极细钨钢针。
他眯起眼,视线仿佛自带显微镜,精准地找到了书脊缝合处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鼓包。
针尖轻轻一挑,顺着纸张纤维的纹理切入,像是外科医生剔除腐肉。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江澈手腕一抖,像钓鱼提竿般,从那看似普通的纸张夹层里,抽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银色金属导线。
这就是特管局的手段?
把定位器和自毁引信像夹心饼干一样压进纸里,一旦有人暴力撕毁,瞬间就能把持有人炸个满脸花。
技术是不错,可惜遇到了玩纸的祖宗。
江澈甚至懒得多看一眼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导线,随手将其团成一团,精准地抛向身侧那尊用黄纸糊成的香炉。
金属导线落入堆积着厚厚香灰的炉中,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
香灰里的某种灵性磁场瞬间爆发,那原本代表着高科技的信号传输,在接触到传统祭祀残留物的刹那,被强制物理超度。
数公里外,满是屏幕的监控室内,那个代号零号的冰冷存在,只听到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白噪,随即所有音频波段归于死寂。
搞定收工。
江澈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抬起头,就看到沈青瓷正猫着腰,试图绕过他的视线,去触碰倒在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小鹿。
不论这姑娘之前是不是跟那帮人一伙的,至少现在她伤得很重。
沈青瓷出于本能想要救人,手还没碰到小鹿的衣角,两道劲风便呼啸而至。
那是两尊只有半人高的纸扎力士,五官还没画全,只有一张白板脸,却动作整齐划一地架起手臂,像两道白色的闸门,硬生生把沈青瓷拦在了半米开外。
你也想变成废纸么?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在名单那皱巴巴的封皮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沈青瓷愣住,不解地看向王座上的男人:她是受害者!
刚才那些人明明连她也想杀!
是不是受害者,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江澈单手抖开那本册子,书页哗啦作响,精准地停留在第四页。
他将册子转了个向,展示给沈青瓷。
在那页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里,小鹿的照片被印在角落,而在她的编号旁边,赫然打着一个鲜红刺眼的叉。
那不是代表错误的叉,在工业品的质检单上,这个符号意味着报废处理。
看看备注栏,江澈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份尸检报告:能力评级B,精神阈值临界,建议作为一次性消耗品投入焚城计划。
这种耗材,你带回去也修不好,只会引爆她脑子里的下一颗雷。
沈青瓷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为策展人,她见过无数残酷的艺术隐喻,但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人性抹杀。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视线却在慌乱中扫过了名单的末尾,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她找了整整三年的名字。
沈清洲。
那是她失踪的哥哥,曾经的天才画家。
怎么会……哥哥的名字为什么会在特管局的黑狱名单上?
沈青瓷颤抖着凑近那张纸,试图看清名字后面的状态栏。
那里没有写关押,也没有写死亡,更没有像小鹿那样被打上红叉。
在沈清洲的名字下方,用一种近乎狂草的字迹,写着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备注:
已剔除血肉,转化为三号纸壳骨架,适配度98%。
纸壳……骨架?
沈青瓷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几个字拆开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荒诞的恐怖。
与此同时,一直神色淡然的江澈突然眉心一跳。
作为常年与阴间打交道的手艺人,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纸张发霉的陈腐味,而是一种类似于福尔马林混合着劣质燃香的腥甜气息,正从沈青瓷盯着的那行字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好。
江澈猛地合上册子,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顺着纸张的纹理蔓延开来,就像是某种活物被唤醒了进食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