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合金碎裂与视觉悖论
车门拉开的瞬间,一股冷硬的肃杀气比空调风更先灌入美术馆大厅。
下来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像是从劳保店批发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
他根本没看那尊金光闪闪的合金观音,也没理会跳脚骂街的陈老,径直走向展厅深处。
“这又是哪家装修队的?”陈老气得胡子乱颤,正要呵斥,却见那男人打开箱子,掏出一个类似盖革计数器的黑匣子。
江澈眯了眯眼。
作为资深胶佬,他对精密器械有着本能的敏感。
那黑匣子上的倒角打磨极其考究,外壳是军用级的碳纤维,甚至螺丝都是防拆卸的梅花孔。
这绝对不是装修队能有的装备。
“特管局办事,闲人退避。”
男人——陆锋,冷冷地吐出八个字,按下开关。
黑匣子上的指示灯瞬间像迪厅球灯一样狂闪,原本轻微的电流声陡然变成尖锐的蜂鸣。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嘭”的一声闷响,那台看似造价不菲的仪器冒出一股青烟,屏幕直接黑屏。
紧接着,头顶的灯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整个美术馆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应急通道绿油油的“EXIT”灯牌,在墙角投下惨淡的光影。
“咔哒、咔哒、咔哒。”
连续几声沉闷的落锁声响起,原本感应式的玻璃大门被厚重的防爆卷帘彻底封死。
“停电了?备用电源呢!保安!保安!”陈老惊慌失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的回音。
“别喊了。”陆锋扔掉报废的仪器,从腰间摸出一把战术手电,光柱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直指前方那幅被红绳围起来的《仕女游园图》,“磁场指数爆表,电子设备全部瘫痪。我们现在是在‘肚子’里。”
虽然不知道“肚子”是什么行话,但江澈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变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喷完漆的模型放进了真空箱,空气被一点点抽离,耳膜鼓胀得生疼。
“装神弄鬼!肯定是强磁干扰!”陈老虽然脸色煞白,但依然死守着唯物主义的底线,“我们要把画取下来,送去恒温室抢修!”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朝画作方向跑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明明那幅画就在三十米开外的展墙上,可无论他们怎么跑,那个距离似乎永远恒定不变。
甚至,江澈发现他们脚下的大理石地砖纹路开始变得眼熟——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鬼打墙……是鬼打墙!”沈青瓷的助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闭嘴!”陆锋额角渗出冷汗,试图用战术手电寻找参照物,但光柱打出去,竟然在远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弯曲。
江澈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眉头紧锁。
在他的视线里,这就不是什么玄乎的鬼打墙,而是一个严重的“建模事故”。
眼前的长廊,地面的透视线和天花板的透视线在远端并没有交汇于一点,而是像那张著名的视错觉图“彭罗斯阶梯”一样,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这场景建模师是实习生吧?UV都没展好,贴图坐标全是乱的。”江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陈老喘着粗气,指挥着身后的两个保安,“把那台液压升降机开过来!我就不信机器也怕鬼!”
这美术馆为了布展方便,常备着小型的电动液压臂。
或许是纯机械结构的缘故,这台老旧的机器竟然还能动。
伴随着刺耳的电机声,合金打造的机械臂缓缓伸向那幅画。
五米,三米,一米。
机械爪就在即将触碰到画框的一瞬间——
所有人都听到了类似黄油在热锅上融化的“滋滋”声。
那根足有大腿粗细、承重能力数吨的高强度合金臂,在接触到画作周围那层灰蒙蒙的空气时,竟然像煮软的面条一样垂了下来。
坚硬的金属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塑性形变,扭曲成麻花状,然后“啪嗒”一声,像一滩烂泥般滴落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陈老瞪大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拐杖,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得稀碎,“钛合金的熔点是一千六百度……这里明明没有火……”
陆锋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配枪,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费劲了,这是空间折叠造成的重力挤压,你那把枪掏出来就会变成废铁。”
江澈越过特管局的王牌干员,顺手从旁边的宣传架上抽出一张过期的美术馆导览图。
他将那张纸卷成一根紧实的细长圆筒,动作随意得像是要随手拍死一只苍蝇。
“你想干什么?那可是几百万的设备都化了,你拿张破报纸想干嘛?!”陈老尖叫道。
“那是你们不懂结构。”
江澈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走廊斜上方四十五度角的一处虚空。
在常人眼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江澈眼中,那里是整个扭曲空间的“法线”交汇点,也就是模型穿模最严重的那个Bug点。
“只要找到了受力支点,这世界的物理引擎还是讲道理的。”
话音未落,江澈手中的纸卷如同标枪一般猛地刺出。
既没有火光,也没有雷电。
那根脆弱的纸卷,精准地捅进了那片虚无的空气中。
“咔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炸裂的巨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瞬间剥落,无限循环的长廊消失了,众人惊愕地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大厅中央,距离那幅《仕女图》不过咫尺之遥。
“破……破了?”沈青瓷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澈。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咯吱——轰!”
众人回头,只见大厅喷泉中央,那尊被陈老吹捧上天的、价值一千两百万的“量子合金观音”,此刻仿佛正承受着万钧重压。
光鲜亮丽的镀金表面崩出无数裂纹,坚硬的合金支架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寸寸断裂。
这尊没有任何内部力学支撑、纯靠材料硬度堆砌的现代工业艺术品,根本扛不住刚才空间异变时产生的重力潮汐。
不到三秒钟,它就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扭曲废铁,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金属废墟旁,那个被江澈随手放在地上的、破旧的瓦楞纸箱,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没有变形,没有压塌。
甚至在重力余波的冲击下,箱子内部传出了几声空灵而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老僧入定,木鱼敲击。
在这满地昂贵废铁的衬托下,那个装着纸扎的破纸箱,竟显出一种不动如山的佛性。
江澈拍了拍手里的纸灰,看着面如死灰的陈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陈馆长,看来你这一千两百万的合金菩萨,硬度不太行啊。要不,试试我这五十万的纸糊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