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废墟上的“非遗文创”
那股混杂着纸灰和臭氧味道的白色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头顶闪烁的应急灯终于不再抽搐,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嗡鸣,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冰冰的惨白。
江澈的耳鸣声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还有身边幸存者们劫后余生、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和低声啜泣。
世界,好像被重新“刷新”了出来。
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撑着膝盖,从半跪的姿势勉强站起。
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像是刚跑完一场要命的马拉松。
他环顾四周,原本那个由废铜烂铁构成的十米巨人已经彻底消失,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巨大的、焦黑的人形印记,以及散落一地、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金属残骸。
在他的脚边,静静地躺着那把“全民铸剑”的产物。
它已经不再是那柄气势恢宏的五米巨剑,而是变回了一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焦黑、布满裂纹的纸质短剑模型。
看上去就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枯树枝,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
江澈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温热,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仿佛千万人心跳汇聚而成的余温。
他顺手将这截“枯树枝”揣进兜里,然后开始在狼藉的战场上巡视,像个勤俭持家的老太太,将那些尚算完整的纸符、纸甲残片一一回收。
这些可都是钱,烧了也是要算材料费的。
他的无人机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直播间里,那已经突破天际的在线人数丝毫没有下降,弹幕的密集程度甚至比刚才打BOSS时还要夸张。
【卧槽……结束了?这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啊!】
【主播,低头!
镜头往你兜里照一下!
刚才那把剑呢?
那把斩高达如切菜的剑呢?】
【前面的别想了,那玩意儿都烧成炭了。
我只想问,主播,你还收徒弟吗?
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一个ID为“隔壁老王”的用户,直接刷了一个价值不菲的“超级火箭”,用醒目的金色字体问道:【主播!
说个价!
那把剑的制作工艺我买了!
别跟我说什么祖传秘方,二十一世纪了,我们要相信科学!】
江澈停下收拾的动作,直起身,对着镜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大家熟悉的、市侩又带点专业的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感谢‘隔壁老王’老板的火箭啊,破费了。关于这把剑,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他顿了顿,从地上捡起一块稍微大点的纸甲残片,对着镜头展示。
“大家看到了吗?这是一种我们工作室正在实验的新型纳米纤维复合纸。通过特殊的3D打印矩阵,将拥有记忆功能的金属粉末和植物纤维进行原子级别的重构,在特定精神频率的共振下,可以瞬间提升其结构强度和能量传导性。”
他把话说得云山雾罩,自己都快信了。
“所以,刚才那不是什么神迹,只是我们正在研发的一款……嗯,实验性非遗文创工艺品。大家也看到了,稳定性很差,属于一次性消耗品,所以仅作技术展示,不建议模仿,更不建议采购。毕竟,这玩意儿的成本,有点挑战大家的想象力。”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一连串的“?”和“我信你个鬼”给刷屏了。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
江澈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神情肃穆的人员簇拥着一个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目光如炬,扫过现场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那些毫发无损、只是精神萎靡的医护人员,最后,视线定格在了江澈身上。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快步走到江澈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烫金封面的小本本,沉默地递了过来。
江澈下意识地接住。
封面上,“特别顾问聘书”几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得,账单这不就来了么。
他撇撇嘴,随手将聘书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揣一包餐巾纸。
那中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开始指挥现场的勘察工作。
阿强则带着几个队员,人手一个物证袋,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被江澈丢在一旁的纸甲残骸。
“头儿,这玩意儿的结构也太精妙了,”一个年轻队员压低声音,满脸震撼,“就几张破纸,叠出来的复合结构居然能硬扛住那种怪物的冲击波,咱们研究室那帮博士的头发估计又要掉光了。”
阿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仔细点!每一片都可能是解开谜题的关键,带回去让他们慢慢复刻去!”
一片忙碌的背景音中,沈青瓷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镇定。
她走到江澈身边,看着他身上沾满的灰尘和油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你是怎么……我是说,最后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世界观已经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被反复碾碎又重塑,但知性的本能还是驱使她去探寻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不远处一张倒塌的病床上,那条被陆玄扯断的、用硬纸壳临时制作的义肢。
他指着义肢脚踝内侧,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用指甲划出的细小刻痕。
“看到这个了吗?”
沈青瓷凑近了看,那是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赵”字。
“这是赵院长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江澈的声音很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比任何人都想亲手终结那个毁了他医院的疯子。那股‘意念’一直都在,只不过缺少一个能够承载它的‘结构’。”
他看向沈青瓷,眼神里带着一种对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深邃。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个手艺人,给了他一个足够坚固的‘模具’而已。”
沈青瓷怔住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赵”字,又看了看江澈,
就在这时,江澈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看到陆小雨的身影。
“小雨呢?”他环顾四周,搜寻着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咋咋呼呼的身影。
阿强也愣了一下,立刻通过对讲机询问起来。
片刻后,一个队员在角落的通风管道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陆小雨,而是一只用传单纸折成的、巴掌大小的千纸鹤,静静地躺在地上。
江澈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纸鹤的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信号不良的“滋滋”声。
他将千纸鹤凑到耳边。
一个经过电流严重干扰、断断续续、却依旧能听出属于陆玄的、充满恶意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游戏……才刚刚开始……江澈……你以为……你赢了……?”
“……真正的‘南天门’……不在地上……哈哈……哈……”
信号戛然而止。
江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捏紧了手里的千纸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现场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清扫工作还在继续,江澈婉拒了特管局派车护送的好意,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独自一人走出已经恢复平静的医院大门,夏夜的微风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拂面而来,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准备结束这场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的直播。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点下“关闭”按钮的瞬间,手机屏幕猛地一暗,旋即又亮起。
不是直播软件的通知。
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推送。
推送的内容很简单,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正在加载中的视频文件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