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蝉鸣里的努力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扑在窗纱上,蝉鸣像被点燃的引线,从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就炸开,密密麻麻织成一张闷热的网,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
万斌趴在书桌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肤上。他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笔尖悬着一滴迟迟未落的墨水,像他此刻卡壳的思路。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在台灯下泛着冷光,旁边堆着的演算纸已经攒成了小山,每张纸上都爬满了歪斜的公式和被划掉的推导过程。
“咔嗒”,门被轻轻推开。缪秀娟端着一杯凉白开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她把水杯放在桌角,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抿得发白,握着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歇会儿吧,”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吹破的肥皂泡,“都写了两个小时了,眼睛该酸了。”
万斌像是没听见,视线死死钉在那道力学综合题上。题目里的小球在复合场里做着复杂的曲线运动,像在嘲笑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的受力分析。上周的模拟考,这部分的分数拖了后腿,老师说要是冲省一,这块必须啃下来。
缪秀娟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转身走进洗手间。冰凉的自来水浸透毛巾,她稍微拧了拧,又走回来,轻轻覆在他的后颈上。
“唔——”万斌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猛地一颤,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一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去,驱散了不少昏沉的燥热,他终于舍得眨了眨眼,视线从题目上移开,落在缪秀娟蹲在他身后的身影上。
她正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夜的星星。“别硬撑,”她伸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捋到后面,指尖带着点凉湿的水汽,“你上次不是说,做题像长跑,得调整呼吸吗?”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这道题……我卡了快四十分钟了。”
“那更该停了。”缪秀娟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又把那杯凉白开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水,我给你切了点西瓜。”
万斌终于放下笔,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点甜味,是她加了点蜂蜜的。他转过身,看着缪秀娟从塑料袋里拿出用保鲜膜包好的西瓜块,红白相间的果肉上还沾着水珠,在闷热的空气里透着诱人的清爽。
“你呢?你的古诗文背完了吗?”他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脑子好像也跟着清醒了些。
“嗯,”缪秀娟点头,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离骚》那几句绕口的,我抄了五遍,好像记住了。”她顿了顿,看他又要转回去看题目,赶紧补充道,“我刚才在阳台看了会儿晚霞,超漂亮,粉紫色的,像你上次画的那张水彩。”
万斌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上个月美术课的作业,他画了幅傍晚的天空,被她硬抢去贴在了床头。
“题目很难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那道题上,上面的符号像天书一样。
“嗯,”万斌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这个小球在磁场、电场和重力场里运动,还要考虑摩擦力,轨迹太复杂了。”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标着力的方向,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刚才总把洛伦兹力的方向搞反,算到最后总是矛盾。”
缪秀娟听不懂那些力的名字,但她看着他说话时眼里重新亮起的光,知道他不是在抱怨,只是在梳理思路。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你上次教我的,遇到复杂的题就拆成小块,”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就像我背长课文,一段一段来。这个……能不能也拆开来?”
万斌的笔尖顿了顿。他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把复合场拆成单个场,先分析重力场里的运动,再叠加电场,最后考虑磁场……就像她背《离骚》,一句一句啃。
“秀娟,你太厉害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上的水杯震倒。缪秀娟赶紧扶住杯子,看着他重新拿起笔,眼神里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专注。
“我就是随便说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抠着衣角。
“不是随便说,是说到点子上了!”万斌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笔尖飞快地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先算重力和电场力的合力,等效成一个重力场……对,这样轨迹就能简化了……”
缪秀娟看着他重新投入的样子,悄悄笑了。她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和那些复杂的公式。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连额头上的汗珠都闪着光。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但好像不再是闷热的网,反而像一首热闹的背景乐,陪着那个为了目标努力的少年。缪秀娟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摊开语文卷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订正错题。
隔壁房间里,偶尔传来万斌兴奋的低呼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边,缪秀娟轻声念着古诗文,声音清脆又坚定。蝉鸣在两座房间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为了同一个未来而努力的人连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万斌猛地推开房门,手里挥舞着一张演算纸,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解出来了!秀娟,我解出来了!”
缪秀娟抬起头,看见他额头上还沾着点墨水,像只小花猫,忍不住笑了:“真棒。”
“多亏你提醒我拆分!”万斌跑过来,把演算纸递到她面前,上面的步骤清晰又工整,“你看,这样一步步来,其实也没那么难。”
缪秀娟凑过去看,虽然很多符号都不认识,但她能看懂最后那个大大的“答”字后面跟着的数字,那是他努力的证明。“嗯,”她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就说你可以的。”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粉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万斌看着缪秀娟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订正,忽然说:“你刚才说《离骚》抄了五遍?我帮你抽查几句吧。”
“好啊。”缪秀娟放下笔,挺直了背。
“‘长太息以掩涕兮’,下一句是什么?”
“‘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万斌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有人陪着,有人懂得,所以再难的题,再长的课文,好像都能一点点啃下来。
窗外的蝉鸣依旧热烈,像是在为他们加油。月光悄悄爬上窗台,照亮了两张并排的书桌,和桌上摊开的书本,还有两个少年眼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