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斌的“顺手”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些微的凉意,卷着操场边的杨树叶,在高二(三)班的窗台上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去。第三节是数学课,讲台上的李老师在黑板上写得飞快,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像极了冬天没下成的雪。
万斌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的后脑勺,落在了前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上。缪秀娟的头发不算特别黑,在阳光下能看出点浅棕色的光泽,发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随着她低头记笔记的动作,偶尔会轻轻扫过他的桌沿。
这是他们成为前后桌的第三周。
分班那天,当万斌在理科(三)班的名单上看到“缪秀娟”三个字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认得她,小学时在同一个校区,不同班,只记得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生,课间总是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和同桌的女生小声说话。没想到初中不在一个学校,高中竟然又分到了一起,还成了前后桌。
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理科班的男生大多和他一样,心思一半在题目上,一半在篮球场上,对女生的关注通常带着点起哄式的玩笑。赵鹏——他那个从高一就同班的同桌,已经不止一次用胳膊肘撞他,挤眉弄眼地说:“哎,你前桌那女生,是不是小学跟咱们一个校区的?我瞅着眼熟。”
万斌每次都只是“嗯”一声,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课本上。他不是故意装冷淡,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他就不太会跟女生打交道,总觉得她们的心思像数学题里的隐藏条件,绕来绕去,他永远猜不透。
但这三周,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他发现缪秀娟记笔记很认真,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发现她思考问题时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嘴唇,嘴角微微往下撇;发现她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尤其是读英语单词的时候,尾音带着点细软的调子,和班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女生完全不同。
就像现在,李老师讲到了函数的单调性,黑板上的例题越来越复杂。缪秀娟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马尾辫也不动了,显然是被难住了。万斌的视线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只是此刻在例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还打了个圈,显得有点着急。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道题,他昨晚刚做过类似的。
手指在草稿纸上顿了顿,他刚想把自己的解题思路写下来,递过去一张纸条,就看到缪秀娟的手在桌肚里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呀”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被李老师的讲课声盖过去,但万斌还是听见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借着课桌的掩护,看到她的笔掉在了地上。黑色的水笔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椅子腿旁边。
缪秀娟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弯腰去捡,但又怕动作太大被老师发现。数学课是李老师的“地盘”,这位老师最讨厌学生上课做小动作,哪怕是捡一支笔,也可能被他点名批评“注意力不集中”。她的肩膀微微耸了耸,像是有点懊恼,又有点无措,手在桌沿上轻轻捏了捏。
万斌没有多想。
他的右脚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用鞋尖轻轻把那支笔勾到了自己这边。然后,趁李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步骤的空档,他弯腰,手指一伸,就把笔捡了起来。
笔杆上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大概是刚从她手里掉下去的缘故。他捏着笔,犹豫了半秒钟——直接递过去?好像有点太刻意了。放在她桌上?会不会吓她一跳?
赵鹏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干嘛呢?李老师看过来了。”
万斌没理他,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讲台。李老师正背对着他们写板书,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吱呀”声格外清晰。他抓紧机会,胳膊往前一伸,越过桌沿,把那支笔轻轻放在了缪秀娟的椅子旁边的地上,位置比刚才更靠近她那边,刚好是她稍微弯腰就能拿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坐直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目光落在黑板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前桌的动静。
几秒钟后,他感觉到缪秀娟的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倾,然后有一只手从椅子旁边伸下来,轻轻握住了那支笔。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完成了。
接着,他听到前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谢谢”。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掉在了心上,轻轻一压,就化出点甜意来。万斌的耳朵尖忽然有点发烫,他没敢吭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李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函数图像的变化。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草稿纸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动作,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被藏在了喧闹的课堂里,藏在了李老师的讲课声中,藏在了窗外飘落的杨树叶的影子里。
万斌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刚才那道题的解题步骤。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折了折,捏在手里。
也许,下课后,可以“顺手”递给她。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前桌的马尾辫又开始随着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一次,万斌觉得那晃动的频率,好像和自己的心跳有点合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