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坐错车的慌张
万斌站在公交站牌下,手心沁出的汗把口袋里那张叠了两次的纸条洇出了浅浅的痕迹。纸条是昨天晚上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周六上午九点,理工大学门口见,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缪秀娟的笔迹。
为了这行字,他从凌晨五点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缝隙爬在书桌的错题本上,像极了缪秀娟低头记笔记时,落在她发梢的晨光。他翻来覆去烙了半小时饼,索性爬起来翻衣柜——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校服洗得发白,两件T恤一件领口松了,一件袖口磨破了边。最后他选了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是去年校篮球赛时发的,不算新,却比校服多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七点半就出门了,家离理工大学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算着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总能在她来之前把自己拾掇得“不那么紧张”。站台风有点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他抬手捋了三次,每次放下手,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8路车来了,绿色的车身裹着早高峰的热气停在面前。万斌跟着人群往上挤,投币时硬币在投币口卡了一下,他慌慌张张地拍了两下,才听见“哐当”一声落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树影飞快往后退,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头发是不是太乱了?运动服的拉链拉到第几颗扣子才合适?昨天赵鹏教他的“见面第一句要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会不会太肉麻?
车过了三站,上来个抱着小孩的阿姨,万斌赶紧站起来让座。阿姨连声道谢,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他有点不自在地笑了笑,往车门边挪了挪。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车厢前的路线图。
像是有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瞬间僵住了。
路线图上,8路车的终点站明明是“西区客运站”,而理工大学明明在东边……他昨天查公交的时候,明明记的是坐18路,怎么会鬼使神差地上了8路?
“下一站,幸福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幸福路?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周围的街景越来越陌生,路边的店铺从熟悉的连锁超市变成了卖五金配件的小店,行人的口音也带了点他听不懂的腔调。
万斌的心跳瞬间失控了,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三十五分钟了。
他怎么会坐错车?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慌忙挤到车门边,盯着下一站的站牌,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车一停,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去的,脚刚落地就差点被路边的台阶绊倒。
站在陌生的街角,他环顾四周,连个标志性的建筑都没有。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裤腿上,带着秋末的凉意。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想给缪秀娟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屏幕上“中国移动”四个字旁边,孤零零地飘着个“E”。
“喂?喂?”他拨出号码,听筒里只有“沙沙”的杂音,连拨号音都断断续续的。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连解锁屏幕都输错了三次密码。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浸湿了运动服的领口。他想象着缪秀娟站在理工大学门口的样子——她会不会已经到了?会不会在等他?会不会觉得他故意失约?
赵鹏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女生最讨厌被人放鸽子,尤其是第一次单独约会。”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公交站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跑到跟前才发现,这站只有8路和23路,都不到理工大学的方向。他急得在站牌前转了两圈,看到个穿环卫服的大爷正在扫地,赶紧跑过去问:“大爷,这附近……这附近能坐到18路吗?”
大爷抬起头,看他急得脸红脖子粗,指了指街对面:“过马路,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个BRT站台,那儿能换乘18路。不过小伙子,这会儿高峰期,路上堵得很,估计得半小时才能到那边。”
半小时?再加上坐18路的四十分钟?
万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想中午请缪秀娟在学校食堂吃份好点的套餐。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路边跑,想拦辆出租车。
可路边的出租车不是满员就是呼啸而过,好不容易有辆空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问:“去哪儿?”
“理工大学!”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理工大学啊……”司机看了看前方拥堵的车流,皱了皱眉,“那边堵得厉害,最少得五十块。”
五十块?万斌的脸唰地白了。他钱包里总共只有三十七块五。
“我……我钱不够。”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司机撇了撇嘴,一脚油门开走了,尾气差点喷在他脸上。
万斌站在路边,看着绝尘而去的出租车,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好像能看到缪秀娟站在理工大学门口,从期待到疑惑,再到失望的样子——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这次约定?
不,不能让她等太久。
他攥紧拳头,转身就往大爷说的BRT站台跑。运动服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翅膀,可他觉得自己跑得一点也不快,腿像灌了铅,心脏却跳得快要炸开。
跑过第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急得在斑马线前跺脚,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绿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服的衣角,把布料都抠得起了毛边。
绿灯一亮,他立刻冲了过去,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倒。骑车的大叔骂了句“毛头小子,慢点”,他连道歉都顾不上,埋头接着跑。
跑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到了BRT站台。他扶着站台的栏杆,弯着腰大口喘气,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等喘匀了点,他赶紧跳上站台,看了看电子屏上的到站信息——18路,还有五分钟到站。
还有五分钟。
他靠在广告牌上,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汗。掏出手机,信号终于满格了,时间显示八点五十八分。
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两分钟了。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给缪秀娟打电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她“我坐错车了,现在还在半路”,那样也太蠢了。
18路车来了,他随着人流挤上去,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着。车开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车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他盯着窗外,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多起来,心里的焦虑却丝毫没减——已经九点十分了,他迟到了十分钟。
九点半的时候,车终于到了理工大学站。万斌几乎是从车门里“弹”出去的,落地时差点崴了脚。他顺着马路往学校门口跑,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落了一地,他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催他快点,再快点。
远远地,他看到了理工大学的校门,灰色的石柱上爬着常春藤,门口有几个学生在说笑。他的心跳得更快了,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扫——她还在吗?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缪秀娟站在大门左侧的香樟树下,背着个米色的双肩包,手里攥着本书,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了层浅浅的金。风一吹,她的马尾辫轻轻晃了晃,发梢扫过她的脸颊,她抬手捋了一下,露出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还在等。
万斌突然就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把运动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初秋的阳光。看到他,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弯了弯,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
万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些在路上想好的道歉词,什么“对不起我坐错车了”“路上太堵了”,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结巴:“我……我……”
缪秀娟看着他急得涨红的脸,还有额头上没擦干的汗,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书,柔声说:“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
她撒谎了。万斌看到她脚边的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他的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我坐错车了,坐成8路了,绕了好远……”
“哦。”缪秀娟应了一声,没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刚跑过来的吧?看你喘得厉害,喝点水。”
矿泉水是凉的,瓶身还带着点湿湿的凉意。万斌愣了一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像被电流打了一下,他慌忙握紧了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凉丝丝的水流过喉咙,压下了他的慌张,也压下了他心里的那点酸涩。他抬起头,看到缪秀娟正看着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们进去吧?”他小声说。
“嗯。”她点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脚步轻快。
万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辫在眼前晃啊晃。他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却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想,坐错车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还在等他。
至少,她递给了他一瓶水,还对他笑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突然觉得,刚才跑过的那几条街,等过的那几班车,好像都变成了甜的。
也许,赵鹏说得不对。女生讨厌的不是迟到,是不在乎。
而他现在确定,她知道,他很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