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原来早就认识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漫过教学楼的走廊。课间操结束后,学生们像归巢的鸟雀涌回教室,喧闹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着电扇吱呀的转动声,织成一张热烘烘的网。
万斌刚在座位上坐定,前桌的缪秀娟忽然转过身来。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发尾扫过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留下一点极淡的洗发水香味。
“那个,”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袖口,“你小学……是不是在东风路小学读过?”
万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突然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他抬起头,正对上缪秀娟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映着窗外的阳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发怔的脸。
东风路小学。这个名字像被压在旧书堆底层的照片,蒙着层灰,却在被提起的瞬间,骤然清晰起来。
他点点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缪秀娟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了丢失很久的拼图碎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就说看着眼熟呢。我也在那儿读过,三年级转走的。”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退远了。万斌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忽然觉得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样,慢慢显出了轮廓。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春天。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换了新主题,画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班里转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皮肤白白的,说话声音软软的,被班主任领到讲台前时,紧张得攥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缪秀娟。”最后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完的,脸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几个男生在操场边的沙坑里玩弹珠,他蹲在边上看。忽然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跑过,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手里的跳绳飞出去,正好落在他脚边。
是那个新来的女生。她跌坐在地上,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只是咬着嘴唇,伸手想去够跳绳,可离得太远,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周围的男生哄笑起来,有人喊“笨蛋”,有人学她摔倒的样子。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捡起那根粉白相间的跳绳,走过去递给她。
她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跳绳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像羽毛轻轻扫过,带着点微凉的温度。然后她就低着头跑开了,羊角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后来没过多久,他好像就没再在班里见过她了。听同学说,是转去别的学校了。他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是觉得,那个总是脸红的女生,好像还没来得及和大家熟悉起来。
原来……是她。
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看着眼前的缪秀娟——头发从羊角辫变成了马尾辫,个子长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可那双眼睛的形状,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还有紧张时攥着袖口的小动作,和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竟然重合在了一起。
“三年级转走的?”他又问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
“嗯,”缪秀娟点点头,手指不再绞着袖口,而是轻轻敲了敲他的练习册,“那时候我坐第三排,靠窗户的位置。你是不是……坐最后一排?总穿着件蓝色的运动服。”
万斌愣住了。他确实有件蓝色的运动服,是妈妈给买的,因为耐脏,他几乎天天穿。那时候他个子长得快,座位总被调到最后一排,上课不爱说话,下课也多半是蹲在操场边看别人玩。他以为自己像棵不起眼的小草,没人会注意到。
可她竟然记得。
“有一次体育课,”缪秀娟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回忆的柔软,“我摔在沙坑边,是你把跳绳递给我的,对不对?”
这下轮到万斌脸红了。他没想到那么小的一件事,她竟然也记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忘了。”他嘴硬地说,耳朵却悄悄红了。
“我没忘。”缪秀娟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时候他们都笑我,就你没笑,还帮我捡了跳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那根跳绳是我妈给我新买的,我特别喜欢,要是弄脏了,我肯定会哭的。”
教室里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预备铃响了,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缪秀娟赶紧转了回去,坐得笔直,后背却因为刚才的谈话,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万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乌黑的马尾辫,忽然觉得,前桌和后桌这短短的距离,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原来不是凭空出现的相遇。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有过交集。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过的线,在各自延伸了许多年后,又在这个高二的夏天,重新靠近了。
他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小小的墨点,忽然觉得,这张纸好像变得没那么空白了。就像他心里那些模糊的角落,被刚才的对话照进了一点光,亮堂堂的。
老师在讲台上开始讲课,声音清晰而平稳。万斌拿起笔,却没有立刻开始做题。他的目光越过缪秀娟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下。
东风路小学的操场,沙坑里的弹珠,粉白相间的跳绳,还有那个红着脸说“谢谢”的小姑娘……这些碎片像串珠子一样,被轻轻串了起来。
他忽然想,那时候要是知道,多年后会在同一个教室,看着她的背影听数学课,会不会在她转走的时候,多说一句话?
不过好像也没关系。他看着前桌那个认真记笔记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练习册上,暖融融的。他拿起笔,在刚才那个墨点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