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理发店的犹豫
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的香,从理发店半开的玻璃窗钻进来,落在万斌汗湿的额头上。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又迅速松开——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头发是标准的“学生头”,额前的碎发刚及眉骨,侧脸的线条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小伙子,剪短点还是修修?”理发师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剪刀“咔哒”响了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
万斌的视线在镜子里晃了晃,落在窗外。理发店斜对过是家文具店,门口挂着“毕业季特惠”的红横幅,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正围着选贺卡,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他忽然想起早上挂电话前,缪秀娟那句轻轻的“下午三点,在师范大学门口见呀”。
“……稍微修一下吧。”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口袋里的公交卡。卡面被磨得有些毛边,边缘硌着掌心,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抱着电话听筒,听着缪秀娟带着哭腔报出分数,声音都在抖。她比预估的高了二十分,而他恰好够到理工大学的投档线——两座大学都在省城,地图上看只隔了三条街,可他查公交路线时才发现,得倒两趟车,整整四十分钟。
“够了,”当时他对着电话说,感觉喉咙发紧,“四十分钟,不远。”
缪秀娟在那头“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万斌,我们……算约会吗?”
他当时差点把听筒摔了。窗外的蝉鸣吵得厉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蝉鸣还响,磕磕巴巴地说:“算……吧?”
挂了电话,赵鹏正趴在他家阳台上啃西瓜,闻言噗地笑出声:“哟,开窍了?知道捯饬自己了?”他指了指万斌的头发,“快去剪剪,别跟个没睡醒的似的见人家姑娘。”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场理发店的“煎熬”。
花衬衫理发师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少年人的局促,没再多问,拿起推子在他鬓角试了试。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万斌猛地一缩脖子,引得理发师笑了:“紧张啥?又不是第一次剪头。”
他没说话,眼睛又瞟向窗外。文具店的女生们散了,其中一个扎马尾的背影特别像缪秀娟——他甚至能想象出她低头选东西时,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脖颈的样子。高二那年,她就坐在他前桌,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她发梢上沾着的细碎金粉,像撒了把星星。
那时候他总爱盯着她的马尾辫发呆。数学课讲函数,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晚自习传纸条,她问“这道题辅助线怎么画”,他回了句“你头发上有片叶子”,结果被她用笔尖戳了戳后背,力道轻得像羽毛。
“想啥呢?”理发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边剪短点?显得精神。”
万斌猛地回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的头发被推上去一点,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好像……是精神了点。可他又觉得有点别扭,像是偷偷换了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要不……还是别太短了。”他讷讷地说,“就……和原来差不多就行。”
理发师挑了挑眉,倒也没坚持,换了把剪刀细细地修起来。“是要去见女朋友吧?”他忽然开了句玩笑,“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这个。”
万斌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他想否认,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个含混的音节。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是女朋友——他们没说过“在一起”,没牵过手,甚至连单独走在一起都屈指可数。可他就是觉得,这次见面不一样。
就像那天查完成绩,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理工大学”四个字,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终于考上了”,而是“可以经常去找她了”。赵鹏说他这是“中毒已深”,他没反驳,只是把那张写着两人大学地址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数学错题本里。
剪刀划过头发的声音很轻,混合着窗外的蝉鸣和店里老式吊扇的转动声,像一首慢悠悠的歌。万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化,额前的碎发被剪得更整齐了些,遮住了大半眉毛,显得眼睛比平时大了点。
他想起高三最后一节班会,张老师让大家写下“大学想做的事”。他写的是“好好学编程”,可落笔的瞬间,又在后面添了个很小的“和缪秀娟一起去图书馆”。当时赵鹏凑过来看,笑得直拍桌子:“你这叫‘曲线救国’啊!”
“好了,看看怎么样?”理发师拿过一面小镜子,照了照他后脑勺。
万斌转过头,前后看了看。还是熟悉的发型,只是更利落了些,不像平时那样总显得有点乱糟糟。他摸了摸头发,指尖触到短短的发茬,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涌上点说不清的期待。
付了钱走出理发店,阳光正好。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白,像缪秀娟笔记本上画的棉花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赵鹏发来的短信:“哥们儿,成败在此一举!记得买瓶水,女生都爱喝那个啥……橘子味的!”
万斌失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个“知道了”,发出去。他走到街角的小卖部,犹豫了半天,还是拿了瓶橘子汽水,冰的,瓶身凝着水珠,握在手里凉凉的。
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他看了看公交站牌,决定还是早点走。走到站台时,正好有辆去省城的大巴车进站,他抬脚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他摸了摸头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汽水,忽然有点紧张——她会不会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拿出手机,翻到缪秀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收了回来。还是见面再说吧。他想。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熟悉的街道渐渐变得陌生。万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他不知道这场“第一次约会”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会不会显得太傻气。
但他知道,再过四十分钟,他就能见到缪秀娟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橘子汽水瓶往身后藏了藏,好像怕被谁看见这份藏不住的雀跃。车窗外的阳光正好,一路向前,带着他奔向一个崭新的夏天,和一个关于她的,刚刚开始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