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一块橡皮的距离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灌进高二（三）班敞开的后窗。万斌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前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上。
是缪秀娟。
分班结果贴出来那天，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三遍，才在理科三班的名单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就在他上方第三行，看到了“缪秀娟”三个字。当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认得她，小学同校不同班，总在走廊里看到她抱着作业本走过，辫子甩在身后，像只轻盈的小鹿。没想到隔了五年，会在同一个班，还成了前后桌。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万斌赶紧收回目光，假装整理桌角的笔袋，指尖却不小心碰掉了放在桌沿的橡皮，“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了前桌的椅子腿边。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缪秀娟好像被声音惊动了，坐着的椅子往前挪了挪，马尾辫的发梢扫过他的胳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像春天刚抽芽的青草味。万斌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悬在离橡皮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同学，你的橡皮。”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刚开学的拘谨。万斌抬头，正撞上缪秀娟转过来的脸。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看着他手里的橡皮，嘴角微微抿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谢。”万斌的声音有点干涩，他赶紧接过橡皮，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缪秀娟的指尖软软的，带着点温度，那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万斌的胳膊，让他耳根有点发烫。
“不客气。”缪秀娟说完，飞快地转了回去，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度，留下一阵淡淡的香味。万斌看着手里那块半旧的蓝色橡皮，上面还沾着点灰尘，却忽然觉得这橡皮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开始讲上周的测验卷，万斌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前桌的背影总是在他的视线里晃——缪秀娟坐得很直，写字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动，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敲敲太阳穴，像是在想问题。他甚至能看到她校服后领上，绣着的小小的名字缩写“MJ”。
小学时好像听人说过，缪秀娟的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念。万斌记得有一次全校大会，校长念获奖名单，念到“缪秀娟”时，他下意识地往三年级的队伍里看，就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出来，仰着头领奖，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生像橱窗里的玻璃娃娃，干净又遥远。没想到现在，她就在自己前面，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能闻到她头发的香味，能听到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这道题，有没有同学能上来解一下？”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万斌从走神中拉回来。他抬头，看到黑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班里鸦雀无声，连平时最活跃的赵鹏都低着头假装翻书。
万斌皱了皱眉，这道题他昨晚刚做过，步骤还记得清楚。他攥了攥笔，犹豫着要不要举手——他不喜欢在人前表现，总觉得全班的目光落在身上会很不自在。
就在这时，前桌的缪秀娟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刚好能被万斌听到。他看到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又停住了，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被难住了。
鬼使神差地，万斌举起了手。
数学老师有点意外，点了他的名字。万斌站起身，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后背有点发热。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刚才缪秀娟皱眉的样子。他定了定神，开始在黑板上演算，步骤写得又快又清楚，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很好，思路很清晰。”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万斌同学，坐下吧。”
万斌走回座位，坐下时不小心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到缪秀娟悄悄转过来一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万斌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试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赵鹏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万斌的肩膀：“行啊你，深藏不露啊，刚才那题我看了半天都没头绪。”
万斌没说话，只是把橡皮往桌角挪了挪。赵鹏的目光在他和前桌的背影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哎，你前桌是缪秀娟吧？我记得她小学就是咱们学校的‘小才女’，没想到跟你同班，还坐你前面，缘分啊。”
万斌的脸有点热，伸手推了赵鹏一把：“别瞎说。”
“我没瞎说啊，”赵鹏笑嘻嘻地，“刚才我都看见了，她帮你捡橡皮，你们俩手都碰到了，啧啧，是不是有点触电的感觉？”
“你闭嘴。”万斌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偷偷往前看，缪秀娟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侧脸对着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着糖。
就在这时，缪秀娟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万斌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心脏“咚咚”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到赵鹏在旁边低低地笑，脸更烫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抬头一看，缪秀娟正拿着一支笔，递到他面前，笔杆上还沾着点墨水的痕迹。
“同学，你的笔刚才掉地上了。”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万斌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弯腰捡橡皮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支黑色水笔碰掉了，滚到了缪秀娟的脚边。他赶紧接过来，笔杆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暖暖的。
“谢、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谢谢，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不用谢。”缪秀娟笑了笑，那两个梨涡更明显了，“刚才那道数学题，你解得真好，我想了半天都没弄明白。”
万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还是夸他。他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难”，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哪里不懂？我可以教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平时很少跟女生说话，更别说主动提出教别人题了，万一她说不用，那多尴尬。
没想到缪秀娟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真的吗？那太好了，就是第三步，那个辅助线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我、我写给你看。”万斌赶紧拿出草稿纸，笔尖因为紧张有点抖。他低着头，认真地画了个图，标上辅助线，一边写一边解释：“这里其实是构造全等三角形，你看，这样一连接，两个角就相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缪秀娟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头发垂下来，落在肩膀上。万斌不敢看她，只能盯着草稿纸，手指却越来越稳。阳光透过窗户，在纸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低头写着，一个侧耳听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青草味，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旁边的赵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了挤眼睛，万斌没理他，只是把写好的步骤推到缪秀娟面前：“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清楚了？”
缪秀娟拿起草稿纸，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万斌同学。”
她叫了他的名字。万斌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软的，痒痒的。他抬起头，刚好看到她把草稿纸叠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珍藏什么宝贝。
“不、不客气。”他说。
上课铃又响了，缪秀娟转了回去，马尾辫轻轻扫过他的桌沿。万斌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还留着刚才画图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个高二的开始，好像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桌角的那块蓝色橡皮，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他想，也许以后，还会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而前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隔着这不到半米的距离，他好像能听到时光轻轻流淌的声音，带着点甜甜的、让人期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