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理工大学的树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掠过理工大学的林荫道。万斌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算大,却总忍不住回头看——缪秀娟跟在后面,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捏着他早上特意塞给她的防晒袖套,没戴,只是攥着,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万斌在电话里报完成绩,听见缪秀娟那边抽了抽鼻子,说“我也够到师范大学的线了”,两座学校都在省城,地图上看隔着三条街,实际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挂了电话,他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呆,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反复点开“缪秀娟”的名字,最终还是没敢拨号。倒是赵鹏在微信里连发三个“冲”的表情包:“都在一个城市了,还不赶紧把‘好像喜欢’变成‘就是喜欢’?”
今天出门前,万斌对着镜子梳了三次头发。他妈在厨房喊“磨磨蹭蹭赶不上公交了”,他没应声,偷偷把衣柜最里面那件没穿过几次的白T恤翻出来,又换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走到楼下才想起忘了带钱包,跑回去拿时,撞见他爸坐在客厅看报纸,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去见同学?”
“嗯,高中同学,一起去大学城看看。”他含糊着,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公交在师范大学门口停下时,缪秀娟已经等在站台了。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你来了。”
“嗯,路上有点堵。”万斌其实想说“你今天很好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解释。他昨天查了路线,明明算好时间,偏偏坐错了公交,绕了大半圈才换乘回来,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
缪秀娟却没提迟到的事,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瓶盖已经拧松了:“刚买的,冰的。”
他接过来,瓶身的凉意顺着指尖传到胳膊,却没压下心里的热。两人站在站台,谁都没说话,直到下一班公交来了,他才猛地想起:“去我们学校看看吧?理工大的树挺多的。”
现在,他们就走在理工大的林荫道上。路两旁是高大的悬铃木,叶子密得能遮住大半天空,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把碎金子。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学长飞驰而过,车铃叮铃铃响,带起一阵风,吹得缪秀娟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万斌看着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红扑扑的。他突然想起高二那年体育课,她也是这样抬手别头发,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看得发了呆,被赵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看啥呢?魂都飞了。”
“你们学校……真大啊。”缪秀娟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好奇。她的学校是师范类,建筑偏秀气,而理工大到处是棱角分明的教学楼,路边还立着几尊物理学家的雕像,空气里好像都飘着公式的味道。
“嗯,从东门走到西门得半小时。”万斌说着,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那边是图书馆,我们系的楼在前面。”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灰蓝色的大楼,楼前有片小广场,几个男生正围着一张海报讨论着什么,声音洪亮。
缪秀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广场边的长椅上:“我们学校图书馆门口也有这样的长椅,我经常在那里背书。”
“我们这边……一般是用来讨论代码的。”万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报的计算机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赵鹏拍着他的肩膀笑:“以后就是敲代码的理工男了,跟秀娟这学中文的,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慌。两个世界的人,还能像高中时那样,借块橡皮就能聊上半天吗?
正想着,迎面走来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应该是刚军训完,脸上还带着晒红的印记,说说笑笑地往食堂方向去。缪秀娟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转头问万斌:“你们军训是不是快开始了?”
“嗯,下周一。”万斌点头,“听说要站军姿,还得踢正步,估计会晒很黑。”
“那你要记得涂防晒霜。”缪秀娟说着,把手里的防晒袖套递过来,“这个给你,我妈给我买的,说防紫外线挺好的。”
袖套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一看就是女生用的。万斌愣了一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谢……谢谢。”他把袖套攥在手里,布料软软的,带着点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他高中时偷偷闻过的、她笔记本上的味道一样。
“不客气。”缪秀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我们军训已经结束了,站军姿站得腿都快断了,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万斌想找些别的话说,脑子里却空空的,只能重复她的话,“那挺好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高中时虽然话少,至少还能借着问问题跟她多说几句,现在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鹏教他的“聊点大学的新鲜事”“问问她宿舍怎么样”,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食堂,右边通往实验楼。万斌停下脚步,问:“要不要去食堂吃点东西?听说我们学校的糖醋排骨挺有名的。”
缪秀娟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她点点头:“好啊。”
食堂里人不算多,大多是刚下课的学生。万斌拿着餐盘,问她:“糖醋排骨要吗?还有番茄炒蛋,你高中时好像挺喜欢吃的。”
缪秀娟眼睛又亮了一下:“嗯,要一点点就好。”
他排队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餐桌上,缪秀娟低头小口小口地吃饭,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万斌看着她,自己碗里的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高考完那天,我其实想跟你说句话的,但是你被林晓冉拉着走了。”
缪秀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脸颊鼓鼓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想说……”万斌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都发白了,“我报这个城市的大学,就是想……想离你近一点。”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整个食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震得耳膜发疼。缪秀娟也停下了筷子,嘴巴微张,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完了,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万斌心里咯噔一下,额头开始冒汗,正想找个理由圆过去,就听见缪秀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肩膀却轻轻抖了起来。万斌凑近了点,才发现她在哭,眼泪一滴滴落在餐盘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
缪秀娟摇摇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嘴角却带着笑:“没说错,我也是……我也是因为你报的师范大学。”
万斌愣住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带泪的笑脸上,温暖得让人想哭。远处的悬铃木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原来那些藏在错题本里的约定,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理工大学的树再多,也不如眼前这个人好看。
